初秋的日光掠过雪山,洒在雄久村的河谷间。一个藏族妇女蹲在菜园里,把杂草一株株拔净,又顺手扶正一棵歪倒的辣椒苗,往根部拢了拢土。她直起身,望向院里那块感恩石——“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不忘共产党”,两行红字被晨光一打,明晃晃的。
她叫拥青,是林芝市察隅县竹瓦根镇雄久村妇联主席,也是“囊塔归巴”,藏语里,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回归的人”。
也许是一路的漂泊,让拥青特别想要一个安稳的家。9岁那年,她跟着父母从缅甸辗转回国。人是回来了,身份问题却一直悬着。之后的20多年里,“没有户口”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能放牧,能说一口流利的藏语,但却拿不出一个证明来证明自己是谁。
转机出现在2006年。在党和政府的帮助下,拥青真正成了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手一直在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捧着户口本,眼泪滴在上面。这么多年的漂泊感,在那一刻全化为乌有。
不仅如此,随着边境小康村建设全面启动,依托国家给予的12万元建房补贴,拥青家建起了崭新的住房。搬进新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院里立下了那块感恩石。她对家人说:“这个家,是党和国家给的。”党和政府的恩情,她会记一辈子。
同年,县里的党员来村里义务劳动。拥青站在门口凝望了很久——那些党员弯着腰干活,胸前的党徽在太阳下闪闪发亮。活干完了,水没顾上喝一口,人就悄悄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想起自己20多年“没人管”的日子,又想起眼前这些弯下腰替老百姓干活的人。这一刻,她心里那点模糊的东西,忽然清楚了。
“原来党员就是帮别人扛难处的人。”她对自己说,“党和国家把我从泥沼里拉了出来,我不能光在边上看。”
2013年,拥青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第二年,她主动接过村里妇联工作的担子,从此再没放下。
雄久村有83户居民,妇女163人。其中,拥青最留心的,是村里那些外来媳妇、残疾妇女。她常常自费买东西去看望,去的次数多了,她发现很多妇女不是没有难处,只是不敢说,也不知道去哪儿说。于是在2024年,她牵头成立“妇女议事会”,还把自家的院子腾出来,作为妇女议事点。
刚开始没人敢来。她就挨家挨户走,坐在灶台边、饭桌旁,听姐妹们说心里话。话头开了,院子也就慢慢热闹起来了。渐渐地,议事会从“没人敢来”变成了“有话可说”,从“说了没人管”变成了“说了就能办”。一年多来,议事会开了10多场,调处纠纷20多起,推动解决实际困难40余件,真正成了妇女姐妹的“暖心会”“解难会”。
拥青总说,早年她错过了上学的机会,自己能力差太多。可就是这个自称“能力不足”的人,牵头组建了“巾帼志愿服务队”,每年组织环境整治、关爱孤寡老人等活动20余次。村里谁家有难处,她总是第一个到。
沐浴在光里的人,会温暖更多人。她被人扶过,如今又弯下腰去扶别人,凭着这股细心和韧劲,雄久村十多年没发生过一起因家庭矛盾引发的上访或治安案件。
这几年,村里建成了“囊塔归巴”村史馆,拥青主动当起了义务讲解员。讲那些年没有身份的滋味,讲拿到户口本的那一天,讲院里那块感恩石的来历。
讲解之余,她会邀请远道而来的访客到她的“幸福之家”坐坐。一碟新鲜时令水果,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大家围坐一圈聊家常。她总是笑得很开心,拉着访客的手感慨地说:“以前哪敢想能过上这种好日子,现在,我们能守好小家,守好边疆,生活真得很幸福!”
辣椒苗倒了,扶一把就能长直;人要是没人扶,可能一辈子都直不起腰。拥青这一路,是党和国家把她扶了起来,她又弯下腰,去扶起更多妇女同胞。她说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只是把一颗赤诚的心,化成了一个基层妇女党员最朴素的初心,一天接着一天,落在雄久村的泥土里,也落在姐妹们的心上。
晨光依旧越过雪山,斜斜打进这座小院。她早早起来,摆好小院的桌椅,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姐妹来访。有人远远喊了一声“拥青阿佳”,她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高声应着。阳光把她的身影和那块感恩石叠在一起,石面上的红字明晃晃的,像极了她如今敞亮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