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家鸿
来源：西藏日报
作家与别的群体最大不同之处，在于有敏感的心灵与博爱的情怀。那些被多数人带着歧视、鄙夷神情对待的人们，作家总能发现他们身上被遮蔽的、不容易的、值得肃然起敬的点点滴滴。这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仔细观察、再三审视后的精确提炼。对作家来讲，处在生活暗角中的这些人，身上有特殊的光芒绽放着。但凡心中稍有点滴善意或爱意驻留，就不难被这光芒吸引住。西藏作家其米卓嘎的散文集《八廓街的慢时光》之所以成为气质特异的作品，原因正在于此。
身为教师的其米卓嘎，有许多交集在学生和同事之间，他们是她天然关注的重点。男生伟巴是《难忘师生情》中的重点人物。随着时间流逝，此前多次跟老师对着干的伟巴，渐渐学会点头，渐渐散去不屑的神情。而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用一个细微的举动向老师传达一份关心。“有一次，我让学生做卷子，自己就站在那里，弯下腰做题，突然在余光里闪进一个凳子，抬头一看，原来是伟巴同学，他很恭敬地把凳子抬到了讲台上，小心翼翼地推到我右腿旁边，之后羞涩地用手摸了摸头就下去了。”这样的男生，岂止是可爱呢？这样的男生，谁会不喜欢呢？这样的男生，心中有一个多么丰富的世界呀。
从河北邯郸到西藏拉萨支教的同事——顾杨，成为《温暖的情缘》的源头。没有她，就没有这篇文章，就没有其米卓嘎生命中那段温柔与硬气并存、珍视与期盼同在的美好岁月。同在拉萨的日子里，她们在茶馆里品尝美食，在拉萨河边踱步，在鸡毛蒜皮中流连。正因为如此美好，她才害怕相聚日子的结束。不过，其米卓嘎确信——“我在她的陪伴下，变得强大了，能够一个人应对将来的风雨”。
其实，仔细审视其米卓嘎笔下的人物，可知作家早已将多种情感倾注其中，其中饱含爱意与感恩。他们生活在她周围，与她有过这样或那样的交集；她牵挂并爱着他们，对他们心怀感激。于不声不响之间，于年深日久之后，他们给过她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东西。这些东西，或有具体模样，触手可及；或无具体模样，是精神属性的存在，只能用言语形容。
徜徉于她的文字里，《八廓街的慢时光》所塑造的这一组人物群像，在其米卓嘎文字的号令下，不约而同向我走来。何等亲切！他们何尝不也生活在众多读者周围？书写一群完美无缺的人，并非其米卓嘎之本意。她想要铭记的是，平凡的人身上可贵的品质、品行。
文学即人学，散文写作更是关乎自我的真实与真实的自我的写作。既如此，把散文集视作特殊的自传体写作亦未尝不可。《清晨的愁》自责无法分担女儿身陷困境时的失落与沮丧；《向阳而生》披露从迷茫到坚定的心路历程；《踏进茁壮成长的故乡》对故乡进行今昔对比心中充满欢喜；《曲珍，我们来世再见》一一历数曲珍生前给过她的关心与爱护不由得悲怆难挡，她的遇见、经历、心境皆可从中找到明显的线索与明确的氛围。散落于书中的诸多如警句一样的存在，是其米卓嘎爱与力量的宣言。对自己，对亲人，对师友，对大地，亦对人间。
对自己，她说：“于是，看书，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开拓自己的眼界；于是，学着在磨难中成长，让自己的格局打开，坦然生活。”对儿子，她说：“他一笑，我们就跟着笑，是那种由衷的、灵魂深处的笑。我们的笑，给这个小小的家带来很多的幸福和温暖。”对素不相识的读者，她说：“我们可能处于人生的低谷期，可能承受着别人无法理解的痛苦或者压力，如果只是唉声叹气，甚至就此放弃，也许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和将来的憧憬。”其米卓嘎已然交出一颗热切的心。这样的文字，当然值得有缘遇见的读者珍视。
我以为，这部散文集暖意的直接源头，正在于此。品读这些句子，如同听其米卓嘎的倾诉：告诉你们，我正是走过那么曲折的路、遇见那么多难料的悲欢，才成为如今这样的我。在这些句子里，她不再含蓄婉转，而是自剖心迹，袒露一个真实的、全然的自我，在这部散文集中，其米卓嘎已然完成了个性展示与性情塑造。
在《诊所里的思绪》中，其米卓嘎如此写道：“我用整整四个笔记本记录了父亲，记录了我的童年生活。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思念着我的父亲，纪念着有他的日子，也缅怀着他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所有的经历皆成往事，所有的相遇都是回忆，父亲也好，更多的或亲或疏、或远或近的人也罢，都可以在作者充满真情的文字里被铭刻，甚至实现永生。对其米卓嘎来讲，写作早已超越习惯乃至热爱，成为命定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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