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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旦增罗布:
把自己想象成一座桥

发布时间:2026-07-10 作者:拾光工作室 来源:西藏日报

图为旦增罗布(左三)参加社区敬老活动。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清晨,糌粑团是热的,父亲递过来,带着掌心的温度。就着几口酥油茶下肚,旦增罗布骑上电动车,一路向西。

经过布达拉宫时,他总会深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一天里,最舒心的时刻。

往后至少八个小时,是办公室的漏水、千佛崖的碎石、鸡毛蒜皮的冲突——药王山社区在等着他。

但这些和他身上那些看似矛盾的东西一样,被整合进这个年轻的生命里。是桥的两头。

而他自己,就是那座桥。

小昭寺路7号

拉萨市小昭寺路7号,达龙吉强大院,旦增罗布的家。

过去,这里还是两个院子——达龙吉和达龙强。六户人家加几个租户,共用水龙头。二三楼的人要洗床单被套,得抱着大盆小盆到院子里洗。厕所只在楼下有一间,男女老少,谁想进去,得先站在门口干咳一声,听里面有没有回应。

“2018年之前,我们一直这么过。”旦增罗布说。

出生于2001年的他,把那些在困难中穿行的身影深记在脑海里——社区工作者。水龙头坏了,他们来修;楼上漏水,他们来协调解决;邻里闹矛盾,他们第一时间出现在院子里。

这些小事件件了不起。“他们解决了群众的实际困难。”

2018年,拉萨市老城改造工程基本完成。两个院子合二为一,从三层加盖到四层,取名达龙吉强,每层都有独立的水龙头和男女分开的厕所。原来的六户居民搬了回来。不同民族、不同营生的租客多了几户。

生活便捷了,但那些弯腰修水龙头的背影,没有从他心里走远。

2024年,拉萨市招聘社区工作者。彼时,他刚从师范院校毕业不久,正在一家印刷厂做藏文排版工作。看到招聘信息,他心动了。

可父母有顾虑——工作累不累?待遇怎样?前途如何?

亲戚中有人做社工,来家里解释:六险一金,节假日轮休,最重要的是可以走近群众,解决实际困难。

父母听进去了。很快,他通过考核,成为药王山社区第一批社工。

身份变了。曾经仰望过的人,如今是他自己。

药王山社区成立之初并无独立办公区,与措美林社区联合办公。2026年1月迁入现址,即查拉鲁普沿线一栋老办公楼,据说这栋楼有五十多年历史。屋顶漏水,瓷砖碎裂翘起。25个人挤在一间大屋里,会议室是用屏风隔出来的。

旦增罗布通常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端起墙角接满污水的塑料盆,倒掉。

他的工位在墙角,两扇屏风隔出一个空间。在这里,他每天忙着工作:三会一课、花名册、居委会年史……

他总是说:“趁年轻多干点,能学到多少是多少。”

他在这里设计了社区logo——“药”向未来,凝“新”聚力。

灵感源自加波日的石刻历史、查拉鲁普石窟、世世代代刻玛尼石的手艺人、曾在此创办的药王山医学利众院。

那些千年凿刻声,和他小时候在院子里听到的修水龙头声,隐隐约约叠在了一起。

他和同事借鉴重庆社区“五色蚂蚁”经验,每季度对辖区商铺评比,红榜黑榜,奖惩分明。他们把看过、听过、能用的都“捡”起来,总结成自己的工作方法。

药王山脚下

可并非所有问题都能就地解决。新社区的琐碎事,一桩桩,在屏风外面等着。

他负责的片区有千佛崖。岩表易落石,信众常年在此堆玛尼石、敬藏香、点酥油灯。一到雨季,危险就悬在半空。

直接说“不许放、不许点”,群众第一反应就是反感。

基层工作不是“堵”,而是“通”。把政策“翻译”过去,再把诉求“转译”上来。桥的两端都要听得见声音,工作才立得住。

更大的考验来了——药王山菜市场要迁走,新建水系公园。

商户们一代代在此经营,情绪激烈。

旦增罗布和同事从早上九点蹲守到晚上,在商户门口一蹲就是一天。三个多月后,搬迁完成。

“我们就是一座桥,上面递下来,下面传上去。”他说。

布达拉宫红山脚下,有家藏茶馆。陡峭的铁梯爬上去,两个矮门,低头穿过,一间不到20平方米的小屋。

女人在这家茶馆做服务员,男人是环卫工。女儿在区外上大学,儿子九岁,头部肿瘤,做过七次手术。然而祸不单行,男人因一场车祸事故,欠下一大笔款。茶馆老板心善,让他们免费住在二楼。

旦增罗布第一次走进那间屋子,男孩半躺在床上,手里有玩具,没抬头。女人端来酥油茶,他接过,没喝,先把碗放到窗台——屋子太小,没有茶桌。

他从包里掏出表格,坐在男孩床边,一项项填:手术证明、女儿的学生证、车祸责任认定书。

他跑街道,给了两千元。又借“双报到双服务”,跑辖区几个大单位。前前后后,筹措了助困款近十万元。

骑车经过布达拉宫时,想起男孩头上的疤痕和插在头顶的管子。刹车,吸气,继续走向药王山。

“每次把钱交到她手上,她眼睛都亮一下,嘴里不停道谢。”旦增罗布说。

开心是有的。当然也哭过。为自己,也为他人。但他总想起小昭寺路7号那个水龙头,想起那些弯腰的背影。他觉得,能帮助群众解决实际问题,就很有成就感。

林卡与床头灯

社工是旦增罗布的“主业”,堆谐囊玛是他的“爱好”。

“不跳的话,心痒、脚也痒。”每周他都抽空去宗角禄康公园,找到那群人,扎念、扬琴,调音、开跳。跳到他额头出汗,膝盖微疼。可这种疼和在千佛崖跑上跑下时不一样。

小时候,曾外婆常带他去林卡里看藏戏。一老一小,一坐一天。早晨从家里带去的三磅甜茶,解暑又甘甜。曾外婆只说:“今天演的是《白玛雯巴》,一会儿还要发生很有意思的事情,你可要仔细看。”他慢慢爱上了藏戏和堆谐。

“藏戏结尾一般都会跳舞。唱词优美,可以用简单一句歌词,窥见那个时代的历史。”

他和一群年轻人组建了“拉萨堆谐青年艺术团”,有人弹扎念,有人拉二胡,有人弹扬琴。寒暑假一起过林卡。曾外婆的林卡是他童年的一盏灯。

另一盏灯,是父亲的床头灯。

父亲是厨师,按季节打工,冬天腿疼就在家休养。平时晚上下班再晚,也要打开床头的小灯看书——不是菜谱,是关于历史和政治的。

“工作那么累,可我父亲很不一样。”

父亲常和他争辩:“吞弥桑布扎到底是尼木人还是桑日人?”不灌输,却激发了少年最初的好奇心。

渐渐地,旦增罗布也爱上了阅读,尤其是民族历史和政治方面的。

“我特别喜欢看总书记的书和金句。”他在笔记中记下:“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

他把好句融入工作,都是“根”上的东西。

还有父亲的床头灯,曾外婆的林卡。前者有温度,后者有厚度。

他荣获两次吉崩岗街道“优秀党员”称号;获得城关区第二届“优秀宣讲员”大赛三等奖。

睡前刷手机,旦增罗布看到发小又发了朋友圈,在阿里一个考古现场。他点进去一张张细看。“能钻研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有干劲……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考在职研究生。”他也有自己的“诗和远方”。

千佛崖的碎石和漏水办公室在这头,林卡里的藏戏和父亲的床头灯在那头。

他只是架在那里,让它们各自通行。

他对孝顺的理解简单直白:“父母哪天不在了怎么办?还没来得及孝敬,就是空的。孝顺就是在旁边,就在此时此刻。做一顿饭,铺个被子。爸爸是厨师,白天一直站着,到家我铺好床,准备好热水让他和妈妈泡脚。”

这种“此时此刻”让他所有的热爱能够并存。他的理想就在眼前——糌粑的温度、群众的笑脸……

傍晚,他再次经过布达拉宫。车速缓下,深吸一口气,任晚风拂过脸颊,凉凉的。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晓勇)

旦增罗布,中等个头,身形消瘦,年轻的脸被高原日头晒得黑里透紫,说起话来语速很快。他就像邻家男孩,普通,却藏着许多暖人心窝的故事。

他努力、热爱生活,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个阳光的男孩。如他父亲所说:“不喝酒、不抽烟,孝顺我们。”

他在拉萨老城区居民大院里长大,朴实、不张扬,热爱生活,脚踏实地。面对琐碎的工作,依然面带微笑。因为父亲床头那盏旧台灯,曾祖母带他去林卡看的藏戏和堆谐,都在他心里悄悄搭起另一个精神世界。

没有人能一直快步向前,旦增罗布也是。但他目标明确,把生活抛来的问题都当成学习的机遇。他相信,只要向上看,光亮就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