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措那湖畔的羊群。本报记者 琅珍 摄
青藏铁路穿过可可西里、穿越羌塘草原,美景壮观无比。
没人能想到,当年图纸上标注的“预留野生动物迁徙通道”,成就了更独特的风景:桥上列车在轰鸣声中飞驰而过,桥下的藏羚羊成群结队悠然穿行。
把这行设计文字,熬成暖融融日常的,是一群心怀“这事该做”想法的守护者。
2026年3月,这份散落的守护有了正式归属:青藏铁路西藏境内首个“生态警务工作站”落地那曲市。铁路公安、林草、生态环保、护路联防等多方力量“握指成拳”,只为悉心守护那一寸绿意、那一只生灵。
保护,是天性、更是职责
青藏铁路设计之初,就在格拉段沿线设置了26处野生动物通道。这是经济发展对生态保护最真诚的“让步”。
但藏羚羊不认。最初通车的几年里,它们站在桥头徘徊,不敢穿过去。
后来,不知是第几只带头穿过桥洞,羊群终于“知晓”了这条通道的用处。
每年5月,是藏羚羊迁徙的时节。保护站便开始组织重点区域巡护,监测羊群动向。同时,格拉段沿线铁路公安也进入“备战”状态,沿途值守,为藏羚羊迁徙保驾护航。
同一段路上,前面是铁路公安的帐篷、后面是保护站的巡逻点——两拨人干的是一个事,然而彼此却少有联动。
在高原铁路上,列车停车可不是小事。曾多年跑格拉线的司机甘才发,却有过一次。
那是十多年前的一天,甘才发操作着列车,开行至那曲市安多县托居站附近一下坡处,他远远看见前方铁轨上有一小黑点,还在缓慢活动。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启动了制动阀。”列车缓缓滑行,黑点渐渐放大,定睛一看,竟是一头黑熊!
甘才发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用手拍了拍胸口,像是在为刚才的“犹豫”压惊。
青藏铁路安多段措那湖护路联防大队队员索朗贡布巡线时,在青藏线K1517附近发现一只鹰,被困在护栏里,且翅膀受了伤。看到这一幕,他立马报了警。
那曲站派出所安多警务区民警翟云飞闻讯火速赶赴现场,借助专业工具成功解救,并找来遮挡物为其遮蔽防护,悉心守护高原生灵。做完这一切,他蹲得远远的,只是时不时微立起、看向它。“人离得越近,它越慌张。”翟云飞说。
青藏铁路公安局拉萨公安处那曲站派出所副所长王海鑫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护路队员打电话说有动物被困在护栏里,他和同事带着急救包赶过去,在网上搜索了包扎方法,简单处理完,等相关部门的人来接手。
这条路上的人,做的事都不大——司机踩一脚刹车、民警蹲下来等一个小时、护路队员顺手带走一个瓶子、野保员小心翼翼地为动物处理伤口……这条未知的路上,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分内之事。
那时,还没有“生态警务”这个名词。
制度,是依托、更是新局
“现在不一样了,各方响应速度大大提升。”王海鑫说,生态警务工作站成立后,制度建立了,心里有底了,干劲也足了。
不久后的一次经历,就彰显出“制度的优势”。
2026年3月的一天下午,色尼区罗玛镇护路员洛桑顿珠来电,说在青藏线K1676+300米处的护栏内,发现一只受伤大鸟,也不知是什么种类。
值班民警才旺和同事立即驱车赶赴现场,同时联系了当地野保员。到现场后,才旺第一时间拍了照,传给林草部门。对方很快确认,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大鵟。
按铁路安全管理规定,任何人不能随意翻越轨道区域。才旺随即与铁路相关部门联系,请他们申请天窗作业,很快将大鵟救出,并就近送往罗玛镇救助站。
第二天,林草部门反馈:大鵟已康复,当日在野外放飞。
大鵟很快归“家”不是偶然,那曲站派出所成为“第一个”生态警务工作站也不是偶然。
二十年来,一代代铁路民警、护路队员积累了足够经验。
那曲站派出所原所长田峰曾对新入警的向巴说:“铁路沿线是动物的家。我们要守护好铁路,也要守护好它们。”
青藏铁路安多段措那湖护路联防大队的队员们,至今保持着老队长阿久的传统——每周五组织周边村民去湖边和铁路沿线捡垃圾。“要享受这片美景,就得自己守护好。”老队长留下的这句话,他们一直记着。
铁路沿线,宣传牌随处可见:“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野生动物,像保护生命一样保护生态环境”“保护生灵草木,建设美丽西藏”……生态警务工作站不是凭空出现的,是有人在这条路上守了二十年,把祖辈传下来的本能,融进了一套制度里。
生态警务工作站成立后,走工地、串村庄……那曲站派出所把环保宣讲带到了沿线,用牧民听得懂的话,讲解《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等相关法律法规,如“家里的牛羊,不要往护栏里赶;路边的垃圾,顺手带回去。”对施工企业也立了规矩:不能碾压草皮,不能留下垃圾。定期检查,一项一项过。
“生态警务”要做的,就是让保护成为日常。
未来,是整合、更是升级
制度的形成,正在推动变化的发生。
但王海鑫知道,这只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对沿线环保力量提出了更高要求。
如果再接到救助电话,受伤的是隼还是鹰?是留观还是送治?是先找林草部门还是先找铁路部门?这些都需要请专业人士来所里进行培训。
让一线民警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准确判断——这些判断看着简单,但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民警到了现场只能干着急。
提升能力水平,成为当务之急。
“过去我们接到电话,带着急救包就去了,在网上学习包扎,那是没办法的办法。”王海鑫说,最好还能配备一些基础的救助工具,至少能止血、包扎,当场能帮上忙,“现在有制度了,大家必须要更专业”。
“‘生态警务’是一个资源互补、齐抓共管的工作。”安多县林业和草原局党组书记、局长德吉说,“现在,全县所有村都有林草系统管护队伍,他们可快速处置野生动物救助,经费物资保障充足,但缺少动物诊疗、疫病检测专业能力,需联动其他部门协同作业。”
构建完整野生动物救助处置链条,筑牢草原生态安全与野生动物疫病防控双重屏障,这一工作,各部门各司其职、协同配合,扎实推进,在实践中不断优化。
科技赋能,也是守护高原铁路平安、助力一线警务工作的全新期待方向。那曲市部分铁路区段常年大风肆虐,风力常年维持在10级以上,线路沿线地势开阔、一马平川,无任何山体遮挡,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给警务巡查、应急救助工作带来极大挑战。“无人机技术目前已十分成熟,但我们几乎试遍了市面上各类品牌设备,在狂风环境下均无法正常作业。”王海鑫坦言,现阶段只能静待防风配套技术迭代升级,或是适配高原强风环境的专用无人机问世落地。纵使受制于现有技术条件,一线警务工作人员从未坐等观望、懈怠不前。
制度建设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那曲生态警务工作站成立只有三个月,三个月的制度还太新,很多细节还在“边走边看”的阶段。
培训要慢慢做,工具要一样一样配,部门的默契要在一次次沟通里磨出来。
所幸,急不来的事,时间已经替他们打好了底子。青藏铁路通车二十年,经验有了,制度有了。剩下的,就是把经验接上制度。
天路上的“生态警务”,从来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而是顺着钢轨一步步往前延伸的实在行动,越做越新、越做越精。这段关于高原生灵的守护故事,永远“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