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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娃卓嘎:
让天平的指针,有清楚的去处

发布时间:2026-11-20 作者: 来源:西藏日报

图为达娃卓嘎正在接受采访。

三垛高低不一的牛粪码在墙根,半袋青稞斜倚在编织袋旁。老法官蹲在地上,达娃卓嘎跟着蹲,膝盖沾了一层薄灰。

干牛粪一垛一垛数清数量,湿牛粪按体积大致均分成两份;青稞倒进秤盘,一袋一袋称准斤两;屋里几对藏式卡垫,翻过面,摸磨毛的毡边、看褪色的纹路,仔细分出新旧……

这是达娃卓嘎入职后遇到的第一起离婚案。一对农牧民夫妻过日子的家当,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那几年,青稞要分新陈,她蹲在田埂上一粒粒看;木柴要分干湿,她上手掂。她说,脚不踩泥,判出来的东西没有底。

当初这个蹲在田埂上分青稞的姑娘,如今成了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四庭庭长。

可她说,案子办得越多,越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不懂,就抄到懂

达娃卓嘎的法官路,是从档案室开始的。

2008年,她从中国人民大学法学专业毕业,考进了曲水县人民法院。基层法院人少活多,老法官们手头压着几十件案子,白天跑乡间,夜里写文书,很难抽出整块时间手把手带新人。

没人引路,她就自己找路。

“翻卷宗是学习办案实务的捷径。”那段时间,档案室的灯总亮到很晚。她抱一摞泛黄的旧卷宗坐下,一本一本翻,拿本子抄。抄裁判说理,抄事实认定,抄老法官怎么把生硬的法条揉进老百姓听得懂的话里。

上百起案子,她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同样的法条,换个法官写,当事人未必服。差别在哪?她没想通,合上本子,第二天接着抄。

夏天档案室闷得像蒸笼,达娃卓嘎抄到衬衫后背洇出汗印;冬天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揣怀里暖一会儿再写。渐渐,办公桌角堆满了笔记本,一摞一摞,字迹从生涩到工整。

这一“抄”,就是八年。她后来回头看,抄来的不是标准答案,是办案的笨办法:先把事实弄清楚,再把话说明白。法律不是书本上的黑体字,是用来解决日子里的麻烦的;但前提是,得依法。

到了拉萨中院后,案子类型多了,标的额高了,达娃卓嘎给自己的定位没变:做一个说话老百姓听得懂、判决老百姓看得明的法官。

新入额法官、年轻法官助理问她判决书怎么写,达娃卓嘎说你先别想写得漂亮,你想一件事:败诉的那个人读完,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输。知道了,这判决书就成了。

这些从旧卷宗里抄来的、自己悟出来的东西,她后来一句一句教给了庭里的年轻人。

不上班的时候,达娃卓嘎跟着电工,看线怎么走;修鞋匠、卖菜阿姨、工地上打工的人,她都愿意蹲下来聊几句。她说,案子里的很多事,光看卷宗看不出来,得知道那行当是怎么过日子的。

见得多了,碰上什么案子,心里都不空。

一起医疗损害纠纷,患者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一审判医院部分责任。患者上诉,达娃卓嘎对照诊疗规范,休息间隙翻,吃饭时候查,夜里躺下了又爬起来翻资料,有一页被翻得卷了边。

就这样,结合案涉诊疗全过程综合研判,厘清院方诊疗行为中的过错责任,在此基础上,酌情对精神损害抚慰金、律师费等费用一并予以支持,依法作出了二审改判。

一起劳动争议,超龄劳动者在工地受伤,公司以“超过退休年龄”为由只愿支付少量补偿,一审没有认定劳动关系。二审她调取考勤记录、工资流水、岗位证明,确认对方长期接受单位管理、领取固定薪酬。考勤记录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她一页一页对日期,对到半夜,眼睛花了就滴两滴眼药水接着对。

彼时,针对超龄劳动者劳动关系认定尚无明确统一的法律规范,属于司法实践中的难点问题。她认真梳理工伤认定相关制度规范,结合案件用工管理、薪酬发放等事实细节,审慎认定双方成立劳动关系。

而后续国家出台的相关裁判指引,与该案裁判思路高度契合。

“他们总说我天不怕地不怕。”达娃卓嘎顿了一下,“怎么会不怕。判完那几天,我夜里翻来覆去也会想。可我怕的不是麻烦,是怕自己不懂,判不到位。”

判完了,日子还得过

达娃卓嘎“固执”是出了名的。

当庭有人对金额有异议,她就拿起计算器,一笔一笔当面算,一分一厘都不含糊;名誉权的案子,她一条一条查发布内容、看评论、看转发率。“我最见不得‘和稀泥’式的判决。”达娃卓嘎说,为了调解而调解,两边各让一步,数字上结了,道理没讲清。

法槌落下容易,真正案结事了,没那么简单。

2016年起,最高人民法院在全国部署家事审判改革试点,拉萨中院作为试点法院之一,同步开展家事审判机制探索。

有些家事案子“一判了之”:财产粗划,孩子一人分一个,探望权一句“依法行使”带过。结案快,判完后的麻烦一点没少——为抚养费月月扯皮的,拿着判决书找上门说“见不着娃”的,一茬接一茬。

“判是判完了,日子还在拧巴。要真案结事了,得在判决前、庭审外下功夫。”

达娃卓嘎“闲”不下来。那段时间她天天加班分析案件,推动建立家事财产申报机制,配套形成申报清单。存款、房产、车辆,一项项列明,明确故意隐匿不报的,依法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有人说尺度太严,容易激化矛盾。她说,这不是为了卡人,是把账摆到明面上。算清楚了,判完了就少扯皮。

在借鉴区外家事审判成熟经验的基础上,她又结合本地实际,探索构建调判分离的审理方式。

离婚和财产分割的是非对错,用判决书讲透;抚养权、探望权这些牵扯孩子情绪的事,放在调解里慢慢磨,把细则一条一条写细。

一起离婚案,双方争夺抚养权。达娃卓嘎详细罗列男方常年在外跑运输,陪伴孩子少之又少,而两个孩子从小随母亲生活,学业、社交都在当地,将两名子女都判给了女方抚养,用抚养费平衡经济差异;随附的调解书中,则把探望的时间、地点、陪同方式、中止情形写得明明白白,连孩子出现抵触、不愿见面时的处理方式都列了进去。

旁人看来,一起案子出两份文书,平白多了一倍工作量,她却不这么想:“孩子不是对半分的东西。现在图省事判了,往后孩子来回折腾、受委屈,案子等于没结。怎么对孩子成长好,就怎么判。”

她抠这么细,是因为她见过孩子见了妈妈就往奶奶身后躲的,也见过判完之后父亲来接,孩子抱着门框不撒手的。

她怕。怕判完了,大人解了气,孩子落了病。所以她把能想到的都写进去,写到近乎啰嗦。

她说,啰嗦比后悔强。

对于未成年人,达娃卓嘎总是想得更远。孩子心里的疙瘩怎么解,成长路上的坎怎么迈,这些写不进判决里的,她一直惦记着。

在家事法庭走廊,达娃卓嘎把家庭教育、青少年保护常识做成展板;编订《家庭教育指导手册》《预防校园欺凌手册》,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和真实案例,教未成年人如何保护自己,从亲子沟通的方法到校园欺凌的应对,内容全是她一条条筛选出来的,让大家路过也能留下一些印象。

去学校当法治副校长,达娃卓嘎从不拿讲稿念法条。搬张凳子坐到孩子们中间,就聊身边的小事:和同学闹别扭了怎么好好沟通,被人欺负了该找谁求助,以后想读书还是学手艺,像拉家常一样。

在她看来,能让更多孩子少走弯路、少受伤害,比判一百个案子更实在。

她也是全区较早探索使用法官寄语的一批法官。

2022年一起离婚案,在判决书的最后,达娃卓嘎加了整整一页法官寄语。她写道:“经营一份感情、维系一个家庭,本应如同栽种一盆兰花,起初始于爱慕兰花之美,播种后便是日日辛勤的照料,半刻不得松懈。”没有训诫,只是把一桩婚姻的破碎摊开。

这些年,拉萨中院在家事审判改革中形成的相关举措,为区内同类案件办理提供了可参考的实践思路。但她很少谈及改革成效,更多心思放在每一起待办案件上。

要学的,还有很多

开完庭审,达娃卓嘎和同事常常错过饭点。院里会为办案法官预留餐食,打饭师傅认得她,总给她多添两勺,她扒拉几口,就往办公室走。她还要改文书、理卷宗。

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码着一排药盒,胃药、感冒药,最里头是一盒速效救心丸。她很少去动,只是备着。药盒旁边,摞着几本翻旧了的诊疗规范和心理学书。

当庭长这些年,达娃卓嘎习惯把压力往自己身上揽。年轻法官遇到问题,她总是先接过来。“年轻人刚入行,别让这些事磨了心气。”她教年轻人,最常说的一句是:这一行,学不完。案子在变,法律也在变,不学跟不上。

在庭上,达娃卓嘎话少,严肃。有律师跟副庭长赵青说,“当事人如果真的有委屈,看见达娃卓嘎法官,就相信一定能得到公正对待;如果当事人有隐瞒案件事实,也知道藏不住了。”

赵青一点也不意外。案子判完,达娃卓嘎会在办公室坐很久,茶凉了都不管。反复琢磨有没有漏细节,还有哪里要补充,想不完就不走。

在同事眼里,达娃卓嘎也是个开心果。她用AI编曲软件,把日常工作写进歌里,发到工作群,一边放一边跟着哼,哼到“发际线往后挪,黑眼圈没褪过”,一屋子人都笑成一团。

“但我真是一个非常懒的人。”达娃卓嘎笑着说,“不上班,我就宅在家里,看看书、看看动漫,可以一整天发呆。”

达娃卓嘎的父母都是军人,从小教她两件事:清白做人,踏实干事。这些年下来,不该拿的东西从来不碰,不该去的局从来不去,这两条底线从没破过。

傍晚,她锁上办公室的门下班。走到院子里,风从远处的山吹过来,她轻轻哼起自己写的歌:“泡面还没泡开,电话先进来……我在那黑白对错之间,缝缝又补补。”

(统筹、策划:米玛 撰稿:旦增旺姆统稿:玉珍 拍摄: 旦增措杰 薛莹)

拟稿人语

第一次见到达娃卓嘎,是两年前在拉萨中院旁听一场家事庭审。个子高挑,头发盘得利落,眼睛清亮。

真正坐下来深聊才明白,法官要扛的远不止一纸判决的分量。要把事实查得清楚,也要顾及当事人心里的疙瘩;要守牢法理的底线,也要兼顾情理的温度。判决从来不是终点。她说,法官办的不是卷宗,是别人的人生。而她能做的,就是让每一次落槌,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法律。

聊到普法,她突然说,自己有个愿望:“下次再去普法,希望大家别拿了宣传品就走,停下来多问两句。我们免费解答,说的也都是实在话。”

在她看来,多一个人懂法、少一点纠纷,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案结事了。

写完这篇稿子,我总觉得还差一点。差的那一点,大概就是她自己说的:要成为一名好法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