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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与他的藏族阿爸一家

发布时间:2026-02-09 作者:​ 张淑敏 来源:西藏日报

“阿爸!阿爸!”儿子在我怀中,手抓脚蹬奋力挣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旦增夫妇泪流满面,一次次扑向车门,呼喊着孩子名字。他们追车奔跑的身影,成了四十年前离开西藏时,我最刻骨铭心的画面,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记忆犹新。

1971年,我离开河南老家,踏上了去往西藏之路。从此,我的青春在高原绽放,在那里度过了14个春秋。在这美好的岁月里,我有了自己热爱的事业,成为一名新西藏的建设者,而且结婚成了家。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我与藏族同胞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情谊,如同高原的雪山般厚重而绵长。

1977年,我的儿子出生了,幼小的孩子适应不了高原气候,我只好把他寄养在内地母亲家里。1981年,我把儿子带回西藏。刚到西藏时,由于高原缺氧、水土不服,他呼吸困难,经常腹泻不止,变得面黄肌瘦,身体纤弱。我当时工作忙,又常常下乡,只好把他送进了县托儿所。从此,我的儿子与他的藏族阿爸一家结下了不解之缘。

托儿所的阿姨次旦撒姆,与她在仁布县政府担任会计的丈夫旦增,还有他们可爱的女儿德吉桑姆,他们一家待人热忱,淳朴善良,像高原上的格桑花,总把温暖传递给身边人,是有名的好人家。

每天早饭后,我把儿子送到次旦撒姆那里,她便用那条用彩色氆氇编织的、绣着细密的吉祥结图案的藏式背带,将孩子稳稳背起,带到三、四千米外的县托儿所去。就这样,无论是风雨交加,还是烈日严寒,从春到夏,从夏到冬,她都背着我的孩子往返于这条路上。几年间,背带坏了再换,不知换了多少条!

从托儿所回来后,儿子总会被次旦撒姆先带回她家。“我的小宝贝回来了!”旦增阿爸高兴地迎上去,把他高高举起,再轻轻地放在自己左腿上。旦增从小因得小儿麻痹症,右腿不能弯曲,无论走路和坐着,都是一条腿直着。“从前有个聪明的小猴子,在雪山里找到了宝……”他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姐姐德吉桑姆给他买来很多好吃的东西和玩具,塞满他的小手。次旦撒姆阿妈更是耐心地,一口一口喂他喝香甜的酥油茶。在这个家,儿子成了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阿爸的腿是他的舒适“座椅”,阿妈怀里是他温暖的“港湾”,姐姐的书包里永远藏着给他的惊喜。没过多久,孩子就吃得像熊猫一样圆滚滚的,脸上也有了高原上特有的红晕。他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我们去接他时,他要么躲藏起来,要么就抱着旦增阿爸的腿哭着不走。旦增夫妇总是笑着挽留:“孩子在这里好着呢,就让他在这里住下吧。”见他们视如己出,也为了孩子健康成长,我便放心将孩子托付给了这个充满爱的家庭。

孩子是联结两家的纽带,长期的互相交往,我们和旦增一家也成了好朋友。我们经常串门、聊天、吃饭。当我们对他们表示感谢时,旦增总说:“孩子在这里,给我们带来了欢乐,他是我们的开心果,我们很高兴。”

1983年,我因病需要住院治疗。我走了,儿子怎么办?旦增夫妇得知后,握住我的手说:“小张啦,治病要紧,孩子就放我们这里,会照顾好的,你就放心吧。”看着他们慈祥的面容,听着这沉甸甸的承诺,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在我住院的半年时间内,旦增和妻子次旦撒姆一道,带着我的儿子,两次从仁布县翻山越岭到医院来看我。从仁布县到日喀则市,要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岗巴拉山口,乘卡车需要颠簸六七个小时。当旦增迈着那条不方便的腿,将儿子送到我面前时,我又惊喜又感动。旦增说:“知道你很想念儿子,我们就把他带来让你看看。”“我的好朋友,真是辛苦你们了!谢谢!谢谢!”我紧紧握住他们的手,泪水直流。

1984年,我因身体原因被批准内调。当我拿到内调通知时,心里愁肠百结。我知道,这意味着,我要永远离开生活了十四年的高原,离开那些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藏族同胞,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涌上心头。临行时,车前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同事和老乡,阿家央宗捧着青稞酒,为我倒了一杯又一杯,副县长琼珍为我献上了洁白的哈达,我们含泪相拥依依惜别。

旦增一家也到车前相送,就发生了文章开头的那心碎的一幕。车在那凝重的气氛中缓缓开动了,我隔窗后望,旦增正迈着那条伤腿,艰难地、趔趄着追在车后,次旦撒姆的头巾被风吹走,露出了散乱的头发,德吉桑姆一手搀着阿爸,一手牵着阿妈,使劲地往后拽着他们,满眼是泪水和不舍。我紧抱着哭闹的孩子,自己也泪如雨下。我深深地理解:这几年来,他们对儿子视如己出,现在突然离开,这份离别,该是何等锥心?

回到内地后,我开始了新的工作,儿子也在慢慢长大。我时常想念西藏的领导、同事,更想念旦增他们一家,也曾试图与他们取得联系。但那时交通不便,也没有现代通讯设备,联络困难,一封封书信如石沉大海,以至失去了联系。

2006年,火车开到了西藏,儿子也已参加了工作,他想念远方的旦增阿爸,几次和我们商量,上西藏去找他的旦增阿爸,我们都很支持。经多方打听,终于有了旦增夫妇的消息,却是噩耗:“旦增两口子已逝世多年”。如晴天霹雳,让我们悲痛不已。认亲的计划落空了,再见亲人一面的机会没有了,我们陷入深深的自责、惋惜和愧疚中。

格桑花谢了又开,雅鲁藏布江水奔流不息。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每当忆起高原岁月,我总会被许许多多藏族同胞的真挚所打动。尤其,忘不了旦增一家对我们的深情厚意。他们把我的儿子视如己出,将身弱多病的幼子抚养成健康活泼的孩子。我相信,无论时光如何流逝,这份跨越民族的情谊,将永远留在我们的心中,成为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