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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17秒,穿越“入藏第一险”

发布时间:2026-04-27 作者:本报创刊70周年采访组 来源:西藏日报

翻越夏贡拉山的老路。

夏贡拉山隧道一侧入口(资料图片)。

参与修建翻越夏贡拉山老路的尼夏老人重返故地。本报记者 索朗旺久 摄

1979年8月24日,《西藏日报》刊发报道《边坝县依靠群众大搞交通建设》:“边坝县境内山高谷深……骑马走三天,每年都有驮运化肥的牲畜滚进怒江。”

46年后,2026年3月,本报创刊70周年专题采访组来到边坝县。驱车出城向南20来分钟,夏贡拉山横亘眼前。那条盘旋而上的老路几近荒废,碎石和积雪掩埋了车辙。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4392米的隧道——8分17秒便穿山而出,眼前已是金岭乡。

翻不过的夏贡拉

夏贡拉,藏语意为“东边的雪山”,海拔5290米,曾是茶马古道、川藏官道和解放军进藏路上最险关隘之一,被称为“入藏第一险”。当地民谣唱道:“不要怪我不去拉萨,是夏贡拉让我插翅难飞。”山顶终年积雪,山腰云雾缭绕,即便是夏季,翻越这座山也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体力。千百年来,商旅行人经过此地,无不胆战心惊。

72岁的尼夏老人是土生土长的边坝人。他身材瘦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以前,每年10月到次年4月大雪封山,这条路也被封住。”年轻时他从县城骑马到金岭乡需两天时间,去拉萨要绕道昌都或那曲——骑马加坐车,需要整整半个月。他曾亲眼见过发着高烧翻山的人倒在山顶。“有一年冬天,邻村一个孕妇难产,大雪封山出不去,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尼夏说到这里,沉默良久。

丹达村的四郎顿珠,12岁第一次翻山挖虫草:“走到险处要把马背上的货卸下来,来回搬好几回,人贴着山壁走,脚下就是深渊。马都不敢走的地方,人要先把货物背过去,再回来牵马。一趟下来,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1979年的报道里这样写着“群众奋战两个冬春,扩建成可以行驶拖拉机的平坦大道”——那是用钢钎、铁锹和旧推土机在悬崖上开路的年代。没有炸药,就用火烧岩石再泼水激裂;没有机械,就靠人背马驮。

但是,夏贡拉依然横亘。有些路,一代人修不完。

“第一险”穿山而过

20世纪90年代,边坝县争取到一笔修路资金。大部分买了钢钎、铁锹等简易工具,修路的群众一天只有1块8毛钱的生活补助,但群众的积极性很高,男女老少齐上阵。65岁的老党员次仁多吉说:“一天吃住都在山上,睡帐篷吃糌粑,有时候连糌粑都不够,就喝点清茶。但大家都知道修路是为了子孙后代,再苦也值得。”

1999年7月1日,担任修路副指挥长的尼夏带着18个人登上山顶埋炸药。那天下着雨,他们在山脊上小心翼翼地安放炸药。两边各放了4个炮,一共8个。所有人都躲到石头后面。“我喊了预备,大家捂住耳朵。炮响的一瞬间,雨突然停了,天空一下子晴了。阳光照在雪山上,金灿灿的。”尼夏顿了顿,眼眶泛红,“我当时就觉得,这是好兆头。老天爷都在帮我们。”

那一年,路终于通了。虽然只是碎石路,雨季常被冲毁,冬天依旧会封山,但它毕竟通了。边坝人第一次可以把拖拉机开上夏贡拉山。路通那天,很多老百姓站在路边哭了——祖祖辈辈要走半个多月的路,终于可以几天走完了。

此后20多年,公路一寸寸延伸。从土路到砂石路,从砂石路到柏油路,从盘山老路到穿山隧道。2024年9月29日,总长4392米的夏贡拉山隧道正式通车,国道349线全面贯通。边坝至拉萨的公路里程缩短近300公里,大雪封山成为历史。边坝不再是“死胡同”,它成为昌都融入拉萨、林芝、那曲经济圈的“桥头堡”。

边坝县委书记王泽培说:“早上从边坝出发,下午到拉萨坐夜航,晚上就能赶到成都。干部群众安下心、扎下根,边坝才有了希望。”

金岭乡工作人员陈泸尧是“藏二代”,2019年来到金岭乡工作。“以前听老人讲,有些区外干部在这边待三四年,觉得太艰苦,直接辞职回家了。”她自己也动摇过,“去趟县里,行李箱都能颠坏磨破,那时候确实想过辞职不干了。”如今,她网购洗衣机7天就能收到货,“回家坐飞机当晚就能到,完全不想走了。”

山水苏醒百业兴

隧道一通,藏在深山里的美景一下子被推到了世人眼前。

海拔4100米的三色湖,白湖、黄湖、黑湖三色分明,曾被认证为世界海拔最高的天然三色湖景观。冰川融水汇入湖中,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不同的光泽。普玉一村就坐落在三色湖附近,曾经是这一片最闭塞的地方。如今,柏油路通到了冰川湖畔,民宿里冒起了袅袅炊烟,村里的大学生当起了带货主播……近年来,来三色湖游览的游客量呈爆发式增长。数据显示,普玉一村累计接待游客近12万人次,为村内带来了数百万元旅游收入,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全区平均水平以上。8岁的登增德西成了民宿里的小明星,她的父亲多杰几年前开办了村里第一家藏式风情民宿,如今收入相当可观。

金岭乡境内,炯拉错国家湿地公园里有一片千年古沙棘林,沿夏曲河两岸自然生长,绵延十余公里、有3000多亩,有的树干五六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以前这些地方少有人知,现在成了自驾游客的打卡地。游客量的连年增长,带动全县旅游收入持续攀升。

曾经的“入藏第一险”,正在蜕变为游客最爱的热门打卡地。

人气来了,产业也跟着活了起来。边坝镇布扎村建起了三色圣洁哈达厂,产品成功实现首次出口,一万条哈达从边坝产业园区启程,出口到了哈萨克斯坦;尼木乡的林麝养殖基地,填补了西藏林麝人工养殖的空白,已建成存栏近三百只的标准化产业基地;边坝藏香鸡养殖基地,存栏量达两万余羽,精深加工生产线已经投运,销售额持续攀升,还有黑山羊、娟姗牛……一条条产业链在峡谷深处扎下了根,群众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更大的变化在生活细节里。加贡乡曾被称为“边坝的边坝”。乡长覃朝群记得,以前入冬前老百姓要凑钱雇大车采购过冬物资,“背东西翻山,多带一根牙签都觉得是负担”。主要买米面油和干菜粉条,蔬菜只能买萝卜白菜挖地窖储藏。现在随时能买到新鲜蔬菜水果,储菜过冬一去不复返。金岭乡与那曲市尼屋乡、林芝市八盖乡从“几乎没来往”到通婚、共办桃花节,“当天往返”成为常态。

半个月、1天、8分17秒、7天快递到乡里——时间在夏贡拉被重新定义,苏醒的山水也被人们重新认识。

夏贡拉山还在这里,高高耸立,巍峨如初,但它再也不是“让人插翅难飞”的天险。

正如今天的西藏,立体的交通网络正把每一个角落拉进现代文明的快车道。


让“进藏难”成为历史

记者手记

8分17秒,我们穿过夏贡拉。手机里两首老歌还没放完,山已经被甩在身后了。

这短得不像话的时间,让我们想起了边坝县历史文化陈列馆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一群士兵围着火堆搓手,身后是没膝的雪。他们用糖水调墨写标语,墨汁冻成了冰,手冻僵了,搓一搓继续写。20多个字,写了一个多小时。那些人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但今天每一个经过这条隧道的人,都在无意中完成了一场对话。

72岁的尼夏老人在隧道贯通那天哭了。他说:“不是舍不得路,是舍不得那些回不来的人。”这句话让我们想了一路。对“尼夏们”来说,“出行难”三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历史,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有人说,西藏的交通史就是一部“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历史。截至2025年底,西藏公路通车总里程达12.52万公里。不光是夏贡拉,米拉山、觉巴山、矮拉山……一座座特长隧道让“翻山”成为历史。除了公路还有铁路,如今青藏、拉日、拉林三条铁路共同构成“Y”字形铁路主骨架,全区铁路运营里程达1187.8公里;天空之上也有交通网,西藏已建成8座民用运输机场,航线达204条。翱翔的飞机、蜿蜒的高速路、穿山的隧道、跨江的铁路——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用几十年的时间,把“进藏难”送进历史,同时也创造了新的历史。

如今,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夏贡拉依旧巍峨,但那些曾经被山困住的人,已经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记者 周婷婷 米玛 索朗群培 贡秋曲措 平措郎加 索朗旺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