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5月,我接过驻村工作的接力棒,踏上了阿里地区普兰县普兰镇西徳村的土地,成为村里青稞酒项目的“临时酿酒师”。说来惭愧,我本是部队转业到地方的一员,大学时学的是油料管线指挥,与食品发酵毫不相干,更未曾亲手酿过一滴酒。然而,当我第一次踏入糌粑公司的仓库,看到那套蒙尘已久的设备时,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责任感:这事儿,我得管。
那套设备灰扑扑的,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宛如一头被遗忘的钢铁牦牛,无声地诉说着被冷落的寂寞。糌粑公司经理明久多吉站在门口,手中搓着青稞粒,叹息道:“买回来快半年了,连个声都没响过。不是不想用,实在是没人会弄啊。”
知道这个情况后,驻村工作队立刻行动起来,联系了当初的供货厂家。对方却轻描淡写地说:“你们手里现有的设备还无法投产,要真正投产,还得配上温控、过滤等系统,全套下来得40多万元。”那一刻,我们的心沉了下来——糌粑公司的账上,连20万元都不到。这笔费用,买设备时并不知晓,而是我们来了之后,亲手摸过设备、问过情况,才看清了这个“坑”。驻村第一书记得知后,翻出采购合同,一页页仔细对照技术参数,白天跑县农业农村局询问政策,晚上则在手机上查找设备厂商名录,一遍遍拨打各类厂家的联系电话。大部分厂家听到我们的需求和预算后,都直接挂断了电话,甚至反问:“你们以为像买台洗衣机那么简单吗?这得全套系统!”终于,成都一家公司表示愿意来看看。我们反复和他们沟通,详细说明村里的海拔、村民的期盼、公司的现状,最终硬是将价格谈到了8万多元。
技术人员进场后,我并未急着让他动手,而是陪着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设备:水处理设备、蒸煮设备、发酵设备、管道、电源接口……越看,我的眉头皱得越紧。
经过几天对设备的梳理,我认识到现有设备只能凑合用,但品质、产量都不可控。技术人员直言不讳,“要真想做产品,至少得增购温控系统、蒸汽设备和过滤装置。”我明白,这意味着又要花钱。但我不能替村里做决定。第二天,我请来了村“两委”成员、糌粑公司法人和几位村民代表,现场讲解了设备的运行逻辑、当前设备的缺陷以及增购的必要性。有人当场摇头:“又要投钱?万一又失败了怎么办?”
我向村党支部书记建议召开会议。会上,我坦言:“这个项目,好多领导都来看过,也都不看好。但前期的钱已经投了,现在停,就是浪费;现在退,就是辜负老百姓的期望。”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如果这次再投钱失败了,被人骂,就骂我好了。以后的工作队来了,也就都别碰酿酒这个事了。但今天就放弃,我不甘心,也不忍心。”
大家沉默了很久。最后,书记一拍桌子:“干!钱不够,我们想办法筹;人不够,党员先上!”
共识达成后,下一步便是培训。设备装好只是开始,关键是要有人会用。我提出必须组建一支“带不走的队伍”。于是,我向村“两委”建议——党员带头参加酿酒培训,村“两委”至少派一人全程学习,糌粑公司经理、副经理必须参训,再从村里选几名有文化、肯吃苦的年轻人加入。起初有人嘀咕:“党员又不是酿酒师傅。”我回应道:“党员不是来当师傅的,是来当火种的。只有你们先学会,群众才敢信、才愿跟。”
培训那周,气温骤降。我们在车间里架着取暖器,一边教拌曲比例,一边讲发酵原理。村委会主任旦增顿珠冻得直搓手,却坚持记满了3页笔记;公司技术员格桑次仁第一次操作阀门时手抖个不停,到第三天就能独立控温了。
酿酒真正的考验还在于酒的口味。本地老百姓喝了一辈子青稞酒,只认一个“回苦”——清冽之后微微泛甜,随即回苦。可新设备控温精准,酒体干净,反而少了那股“魂”。有人说:“你们这酒太‘乖’了,不像咱普兰的脾气。”
我不信邪,和技术人员一块儿前后做了八次实验。第一次,蒸煮时间短,青稞没“开花”,出酒率低;第二次,稀释水温太低,发酵迟缓;第三次,曲量多了,酒发涩……每次开坛,都有村民围在门口议论纷纷:“温度不够!”“水太凉!”“青稞煮太烂!”质疑声像高原的风,一阵阵刮过来。
但我坚持记录每一组参数。我在网上搜索相关的文献资料,同时也向老师傅请教酿酒时pH值与风味的关系;我让村民盲品,不告诉他们哪杯是机器酿的、哪杯是土法做的。第八次,我调整了蒸煮时间、微调了曲种比例。开坛那天,明久经理浅浅抿了一口,沉默几秒后,忽然笑了:“哎哟,就是这个味儿!”那一刻,我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成功,而是因为被认可。
从此,村民的态度变了。返乡青年尼玛加参研究起了青稞酒包装设计;不少人表示愿意学习酿酒技术,希望成为公司的技术骨干;老酿酒师卓琼玛奶奶颤巍巍地送来一包本地酒曲:“加一点进去,酒更香。”我郑重接过,心里明白:传统与现代,从来不是对立,而是彼此成就。
酿酒的同时,我也开始谋划销路,主动学习农产品销售相关知识,系统研究市场营销、消费者行为及电商平台运营等内容。在深入调研本地资源禀赋的基础上,精准识别本村青稞酒产品的核心优势,明确目标客户群体,分析客户消费习惯与购买偏好。我还画了包装草图:深蓝底色,烫金的山与湖泊,背面印着“一粒青稞,三代守望”的字样。有人笑我太理想化,我说:“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青稞永远是青稞,变不成酒,而酒也就永远只是酒,变不成希望。”
如今,第一批正式投产的青稞酒正在不锈钢罐中悄然酝酿。厂房外,村民们不再远远观望,而是主动问:“明天还培训吗?”“我能试试灌装吗?”就在昨天,明久经理摸着冰凉的机器外壳,忽然笑了:“原来它不难伺候,只是缺个懂它的人。”
党建引领,不在口号里,而在每一次为群众奔走的脚步中;村集体经济的振兴,也不靠等靠要,而始于一句:“我们一起试试看。”酒还未启封,但希望,早已满坛。而我,仍在这里,守着发酵罐的温度,也守着这片土地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