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时春香
来源：西藏日报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我牵着囡囡的手走在嘎拉村的土路上。远处雪山泛着淡金色的光，炊烟从藏式小楼的白墙红窗里袅袅升起，糌粑的焦香混着酥油茶的醇厚漫过院墙。
“这栋新楼房是卓玛家的吧？”我指着路边镶着琉璃窗的二层藏居，向迎面走来的曲珍阿妈打招呼。老人放下背着的青稞筐，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可不是嘛，去年政府发了4万多元的安居补贴，她家把旧石屋改成了家庭旅馆。你记得村口那排漏雨的土坯房吗？现在都变成太阳能暖房啦。”
曲珍阿妈的话让我想起20年前的夏天。那时我刚从美院毕业，跟着科考队来嘎拉村写生。村里多数人家还住着低矮的夯土房，牦牛和人共用一个院落。记得在曲珍阿妈家借宿时，她7岁的小儿子强巴发高烧，我们要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往乡卫生所赶。如今隔着柏油路望过去，蓝白相间的村医务室窗明几净，红十字标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转过彩旗飘舞的山坡，当年的马帮小道已变成6米宽的硬化路。囡囡蹲在路边数缓缓驶过的绿色卡车，车斗里堆满刚从温室摘下的红皮土豆。“这些是要运到拉萨的。”开小卖部的扎西递给我一瓶青稞汽水，“村里建了冷链仓库，早上挖的药材中午就能送到米林机场。你画画的那片河滩，现在立着光伏板呢。”
河水依旧清冽，只是岸边添了水泥堤坝。穿校服的孩子们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掠过，车筐里崭新的课本封皮泛着光。曲珍阿妈的孙女也在其中，她去年考上了区外的西藏班，国庆节回来时教奶奶用手机看藏戏直播。
“阿妈快看！”囡囡突然指着天空惊呼。湛蓝的天幕下，银白色铁鸟划过云层，留下长长的尾迹。这航线我认得，是去年通航的林芝到阿里支线。20年前科考队的吉普车要在搓板路上颠簸7天才能抵达的湖泊，如今朝发夕至。
暮色降临时，我们坐在新修的观景亭里。山脚下的村庄灯火通明，晚风送来藏戏排练的鼓点。曲珍阿妈的小儿子强巴如今是村文化站的辅导员，他正在教年轻人排练新剧。
囡囡靠在我怀里数星星，忽然指着东南方向喊：“那里有会动的星星！”我顺着她手指望去，那是中铁十一局承建的隧道，夜班工程车的灯光在群山间明明灭灭，宛如一条坠落人间的银河。
夜里躺在藏式雕花床上，听见楼下传来断续的钢琴声。扎西的儿子在县青少年宫的周末音乐班学了新曲子，正在练习《北京的金山上》。20年时光在这旋律里忽远忽近，我想起当年在漏雨的阁楼画星空时，曲珍阿妈说最大的心愿是给强巴买双不漏水的胶鞋。
晨光再次漫过窗棂时，我站在晒谷场边支起画架。囡囡跟着强巴去挤牦牛奶，咯咯的笑声惊飞了觅食的雪雀。曲珍阿妈往我的保温杯里添满甜茶，忽然指着画布说：“该把光伏板画进去，它们现在也是咱村的风景。”
笔尖掠过青稞田时，我看见更远的山坳里，身着橘色工装的村民正在调试去年安装的5G基站。云影掠过铁塔，在草地上投下流动的斑驳，仿佛时光正在这片高原上写下新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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