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旦增益西作为西藏社会面青年艺术人才培养项目首期学员参加汇报演出。
2020年8月,旦增益西随手用扎年弹了一曲《蜡笔小新》的背景音乐。视频发布,评论区里“好有创意”“想学”的留言,接连弹出。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微光映在脸上,膝头的琴身尚有余温,琴弦仿佛还在轻轻震颤。
此后,他用扎年演绎的《权力的游戏》《加勒比海盗》等相继登场……一条条留言不断弹出,如同跃动的音符。而出现最多的感慨,便是这一句:“扎年也能这样?!”
这些留言带给旦增益西的,不只是欣喜,更是全新的动力。
他把这个系列命名为“扎年的N种可能”——如他所言,扎年是包容的,关键在于演奏者如何为它注入灵魂。
他也想证明,扎年不仅能演绎传统古典韵味,更能驾驭各种现代风格。
只是他没想到,一把古琴会带他走那么远,远到他要作出一些抉择。
90后拉萨青年旦增益西并非科班艺术生。他本科读藏语言文学,硕士学藏学,博士专攻戏剧戏曲学——这条路一直偏学术,但心底那根牵挂传统艺术的弦,从没松过。
小时候,他跟外公龙日学过扎年,对藏戏的热爱更是与生俱来。扎年与藏戏,像两条缓缓流淌的河,在他生命里交汇,让他的人生拥有了万千可能。
入梦:少年启程
外公龙日,是旦增益西的启蒙老师,也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将扎年从民间带向专业团体的关键人物。
上世纪50年代,拉萨次角林,少年龙日用捡来的罐头盒,给自己做了一把扎年。
长大后,龙日跟随当时在拉萨开小酒馆的民间囊玛堆谐名家——曲水益西卓玛和阿玛阿乃学习,把散落在市井街巷、乡间村落的古老旋律,一句句拾起,一遍遍弹唱。
后来,龙日进入西藏第一政治宣传队——也就是拉萨市歌舞团的前身,与曲艺名家土登、米玛共事,成为“一专多能”型艺人,也把艺术根脉深深扎在民间沃土上。
旦增益西的父母是自治区歌舞团的大提琴、小提琴演奏员。可正是这些触手可及的艺术启蒙,反倒让他心生抵触——越熟悉,越不想正经学。
“生在川菜厨师家,爱吃川菜,却不愿当厨师。”他这样形容彼时的少年心思。
转折发生在12岁。
那年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位红衣红脸、留着白胡须的老者,身着传统藏装,轻声唤他的名字,嘱咐道:“明天起你要学扎年弹唱。”
他从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外公房间:“我要学扎年,波啦您教我。”
外公没多问,默默把琴递了过来。
他上手极快,短短几月,就吃透了拉萨传统囊玛堆谐的大部分弹唱曲目。无论身处什么场合,都能从容拨弦,弹唱自如。
只是那时的他尚不知,这场宿命般的艺术结缘,日后会带他陷入传统与现实的碰撞——前路有困境也有光亮,最终引他踏上一条布满坚守与执着的传承之路。
2012年,他考入中央民族大学藏语言文学专业,那是他从小便怀揣的学术梦。4年后,他继续留校读研,主攻藏学方向。
十余年来,他求学于北京,心却常系拉萨,系着那把扎年、那方藏戏的沃土。
负重:在理想与现实之间
2016年暑假,从北京回到拉萨的第二天,旦增益西兴冲冲地出了门。
当公交车停靠在前去戏团的巷口时,悠远的藏戏鼓点,伴着婉转念白与醇厚唱腔,穿透市井烟火扑面而来,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他。
数月前,仰慕已久的雪巴拉姆藏戏团来京演出,他追看数场,和剧团熟络起来。回到拉萨的第一件事,就是兑现约定:拜入戏师门下,正式学藏戏。
院门就在眼前,他站定几秒,深吸一口气,轻轻推门。
院子里,藏戏鼓点正酣。
此后回京,他每周跟着老师发来的视频自学唱腔、身段;为不扰舍友,他站在宿舍小阳台,伴着空调外机的嗡鸣练唱;待操场熄灯,借星光和手机鼓点,摸黑起舞、打磨身段。
同年,他又拜区歌舞团扎年演奏家达娃次仁为师。这位上世纪80年代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的先生,数十年如一日坚持扎年改良,这份执着深深影响了他。师徒二人随即着手改良事宜,无奈彼时他刚开启研究生学业,缺资金、缺资源,只能缓慢推进。
这些年,他读书沉得下心,一到假期却往拉萨跑,往藏戏团里钻,往达娃次仁家赶。
北京与拉萨,图书馆与排练厅,两头都绷得紧,哪头他都不肯松。
两样都想要,便两样都得扛。
家人盼他考公考编,他懂这份苦心。但扎年改良已有眉目,藏戏传承刚上路,考博走学术这条路,他同样放不下。
可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回到房间,他总抱起那把扎年,弹很久,想把心事都揉进琴弦里。
2019年研究生毕业时,恰巧朋友巴桑次仁在拉萨创办“天空牧场”小剧场,尝试将多元文化融入藏戏,邀他加入,还腾出一间工作室供师徒改良扎年。
好像终于能放开手脚干了。可疫情突如其来,剧场关停,工作室停摆,一切回到原点。
他没放弃。继续练琴、坚持学戏,闷头备考博士。
2022年,他在全国藏戏研讨会上结识中国艺术研究院王馗老师,决心报考。闭关数月,却以一分之差落榜。他没吭声,默默重整旗鼓,再埋头一年。2024年,成功上岸,成为中国艺术研究院首位戏剧戏曲学专业藏族博士研究生。
这些年,学术深造与文化传承两头奔波,他看清一个现实:喜爱扎年、囊玛堆谐的大多是中老年人,鲜有年轻人愿将此当正事坚守;他拜入戏师门下后,曾邀朋友同行,对方却开玩笑道:“学藏戏?我疯了吗?”
日子越久,他越清楚:在许多人眼里,文化传承只是“非遗传承人”的事,与自己无关。
这道鸿沟,远比想象中更深。
破壁:让古老的声音被听见
也许正因看透这份困境,他便早早在另一条路上全力奔跑:用创新的方式,让更多人看见扎年之美,了解藏戏之魂。
“扎年的N种可能”系列持续更新,传统乐器与流行音乐碰撞出别样火花。有人觉得新鲜,也有人看不惯。对此,他没理会,只是一条接一条发,点赞渐多,邀约纷至沓来。
他开设“觅见·阿吉拉姆”藏戏普及讲座,一心想让藏族“文化活化石”走近更多人。
一场场全新尝试,把他带到了更大的舞台。2021年元旦,旦增益西登上《国乐大典》的舞台。头戴藏戏面具,怀抱扎年,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下。
“自己丢脸无所谓,绝不能让扎年丢脸。”
那一刻,扎年与藏戏完美交融,环保主题曲目《洁心之旅·混沌》响彻全场。评委爆灯,掌声雷动,古老的藏族民间艺术,被他带向全国。
可舞台越大,他越看清扎年的局限:音域窄、连音短、共鸣弱,制作更无统一标准,严重制约着发展。想让这把古琴走得更远,得改!
这个念头,从拜达娃次仁为师那年便种下,虽历经磨难,却从未放下。接踵而至的是更难听的话:“砸传统生意”“没必要改”。他不争辩,只低头做事。
2024年,他与好友、器乐技术专家高天乐在北京启动筹备近十年的扎年改良项目,联合制琴师黄龙成立“旦增益西扎年工作室”。
工作室的灯光常亮到凌晨,满地木屑与图纸,几双眼睛布满血丝。
2025年5月,“新概念扎年1.0”面世。没来得及庆祝,几人又一头扎进新版本的研发中。
今年3月,“新概念扎年2.0”在拉萨正式亮相。保留传统形制与本真音色,以现代工艺实现制作标准化,优化指法并完成首调到固定调的转变,可自如转调、高把位演奏——既承传统,又拓边界。
他第一时间打给师父达娃次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老人激动而欣慰的声音:“咱俩这回,一定要干一杯。”
这些年,旦增益西在学术与艺术传承的路上步履不停,外公龙日看在眼里,喜在心头。除了偶尔心疼,始终坚定地看好这个外孙。
从最初无人理解、饱受质疑,到凭借一腔执拗与巧思,让古老扎年重焕生机,让藏戏魅力被更多人看见。他还和爱人侃珠措一起开启藏族民歌收集之旅……在重重困境中,他蹚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文化传承之路。
他总说:“是扎年与藏戏滋养了我。”
这份融入血脉的深沉与热爱,早已化作肩上沉甸甸的分量——不是负担,而是推着他向前的风。
这条路,他从未想过回头。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晓勇 摄影:欧珠次仁)
撰稿人语
旦增益西是真正的高精力人。
但他最打动我的并非指尖流淌的琴声,也不是舞台上的创新表演,而是当他谈及“传承”时,眼中闪烁的光。
他曾在阿里做田野调查时,听一位93岁的民歌传承人回忆儿时母亲教歌的往事:“虽然外表是近百岁的老人,但讲述时瞬间回到小女孩的模样。”令他至今想起仍无比感动。
那一刻,我似乎也读懂了他所读懂的——活态传承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母亲传给女儿、外公传给外孙的血脉记忆。
小时候外公给他做面具、外婆说他“前世一定是藏戏演员”——种子早已埋下。旦增益西身上,正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最动人的活态传承。
他说传承最难的不是技巧,而是“味道”——艺术的味道。我想,那或许就是血脉里自带的根性。
这些年,他研发“新概念扎年”、将藏戏推向更广阔的现代舞台,却始终不忘来处。被问及如何平衡博士学业、演出任务以及家庭时,他坦言“这正是我目前面临的问题”,但他相信一切应“顺势而为”。
采访结束,他又一头扎进排练中。守正不守旧,创新不丢根——这大概就是当代青年文化担当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