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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慢“八等列车”,最暖“一等使命”——
奔走天路的“送水人”

发布时间:2026-07-04 作者:薛莹 来源:西藏日报

如今,随手拧开龙头便有清水流淌,早已成为人们生活中的日常。可在青藏铁路沿线,不少站点的职工生活用水,却要依靠一趟特殊“专列”运送。

这趟列车不搭载旅客,唯一的任务就是输送生活用水。这趟列车也没有固定运行时刻,每当客运、货运列车途经,它都要就地避让等候,因此,被大家亲切称作“八等列车”。名号虽不起眼,承担的却是保障沿线职工生活用水的重任。

今年53岁的张忠友,便是常年奔走在青藏铁路各缺水站点、为一线职工输送甘泉的“送水人”之一。

“老末”上的生活用水

达布逊站到了。

达布逊站位于柴达木盆地腹地,四周是白花花的盐碱地,寸草不生。地下水含盐量高,烧开的水面上总是泛起一层白沫。因此,站上职工喝的、用的水,全得从格尔木拉过来。

每列“老末”有8节水罐,一次能装600吨水。

张忠友下车,走到水罐车尾部,蹲下来检查水管。手指顺着管子一路摸过去,查接口有没有裂口、胶圈有没有老化。摸到一处毛糙,用指甲刮了两下,又继续往下捋。查完,把管子头用干布裹一遍,再塞进固定架。

“查得这么细?”记者问。

“管子半路漏了,下一站的人就白等一天。”张忠友没有抬头。他的手指粗壮,骨节比常人大出一圈,好几个关节明显凸着——二十多年拧阀门、盘水管,关节早变了形,攥拳合不拢,伸开也蜷不回去。

半个小时后,一罐车的水放完了。他拉开车门跳上去,又探出头看了看水罐阀门,确认拧紧了,才拉上车门回到车厢。

“我们还得等等,只有调度信号来了,才能出发。”身高一米八几的张忠友,在车厢里站直了,头顶距天花板不过一拳,每回起身都得先低头。

长年累月弓着腰干活,背比同龄人更驼,两肩微微向前扣着。

“这会儿还好过,等到冬天才熬人。”他说。

摄氏零下二十几度的天,铁皮车厢像个冰窖,锅炉得一直烧着。以前,夜里隔两三个小时就要起来添一次煤——不添,水管就冻住了。他半夜裹着棉袄爬起来,眯着眼往炉膛里铲两锹煤,火苗蹿起来映在脸上,热乎一小会儿,等火小了,冷意又从脚底漫上来。“现在改烧油了,也方便多了。”

最费劲的是放水。“水一冒出来就在接口处结冰,越结越厚。”他蹲在旁边盯着,冰厚了就拿镐头敲掉,敲了又结,结了再敲。一个站点放完水,少说折腾一两个小时,手冻麻木了,就夹在胳肢窝下焐一会儿,焐热了再干。

有一回,出水管堵死了,张忠友钻到车底,趴在砂石地上用开水浇管口。等冰化成水淌下来,棉裤的膝盖处已经冻成了硬壳,两条腿打不了弯,一蹭一蹭地挪。他拍了两下裤腿,笑着说:“脱下来立地上都能站着。”他的手背青紫,一直未好的冻疮裂着暗红色的口子。

两个小时后,调度信号来了,列车缓缓启动。下一个站点是南山口。

“‘八等列车’走得慢,但一站都不会落下。”张忠友说。

南山口的黑蚊子

南山口站的黑蚊子忒毒。

张忠友把管子从蓄水池注水口卸下来的时候,后脖颈上又被咬了一口。他抬手一拍,掌心里一小摊黑红色。

“这蚊子又小又黑,叮人没声响,等你发觉痒时,血已经吸饱了。”他说,咬一口,红肿痛痒三四天都消不下去。

南山口的黑蚊子往往成群结队,见了人就不顾死活地往上扑,叮人跟针扎一样,一打一片。夏天作业时,必须得戴防蚊罩。

“又挨咬了?”身后传来声音,是南山口站站长李永良。他一手握着防蚊喷雾,一手提着热水瓶,从蓄水井对面走过来。

“习惯了。”张忠友接过喷雾往脖子上喷了两下,“这黑蚊子跟咱们一样,都是多年的‘老朋友’。”李永良笑了一声,把暖水瓶放在站台边上:“大家盼了你好几天。”说着,把热水瓶递过来。

“八等列车。”李永良念了一遍这个外号,“上周等你们车,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

“可不就是‘八等’嘛。”张忠友说,“线路上没车的时候是‘专列’,有车就是‘老末’。”

张忠友弯腰把管子盘好。“第二节罐放完了。”他擦了擦手,“三十多号人,够用一阵子了。”李永良点点头,目光扫过站台。

正说着,一个小伙子远远跑过来,手里端着铝饭盒。“站上刚炒了菜,土豆炖牛肉,还热着。老吃泡面不行。”小伙子把饭盒塞过来。

张忠友愣了一下,接过来,还烫手。“哎呀,这……”

“你送了几天的水,我们就送个盒饭,还欠着呢!”李永良说。

张忠友低头看了看饭盒,笑了一下,又抬头:“李站长,那壶热水……”

“留着路上喝。”李永良摆摆手,“下次来,再给你烧。”

张忠友每次出车,来回一趟少则三四天,长的话要一周,平日吃住都在车厢内。

回到车厢,他把被子推到铺位最里头,打开盒饭。

光从外面打进来,照在他脸上。颧骨上两团暗红色的高原红,是几十年风吹日晒烙下的印记。皮肤粗糙得像风化的岩石,一笑,褶子就一道一道挤出来,刻在额头和眼角。

车厢里的奶茶香

锡铁山站坐落在柴达木盆地北缘,方圆几十里不见一户人家。

站上十来个人的饮用水,同样靠张忠友这列“八等列车”送来。

那天放完水,已是午后。张忠友从床底掏出一个纸箱子——边角磨得发毛,里头装着儿子给他备的东西:几盒泡面,还有几杯奶茶。每次出车前,儿子都会悄悄往箱子里补货。

“孩子长大了,知道疼人啦!”张忠友欣慰地说,“我说车上啥都有,他偏不放心。”

他撕开奶茶包装,往奶茶杯里倒进热水,双手捂着杯壁,暖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奶茶也是儿子装的,说喝了暖和。”嘴上嫌儿子啰嗦,可每次泡的时候,都要多倒一点水。捧着杯子的两只手骨节粗大,指腹全是干裂的口子。

有一回,他发现箱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儿子的笔迹:“爸,记得吃饭。”

“这孩子,比他妈妈还操心。”张忠友说这话时,嘴角往上翘。笑容把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真切。

儿子的细心,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张忠友的爱人曾经也是青藏铁路一线护路职工。两个人同在一条线上,一个巡线,一个送水。聚少离多是常态——他送一趟水三四天到一周,回到格尔木休整时,爱人往往还在线路上;爱人休息回家,他又出发了。

“大家都在铁路上,能理解。”他说,“她守的是铁路的安全,我送的是职工的期盼。”

如今爱人退了休,这份牵挂传给了儿子。每次出车,儿子往箱子里塞泡面塞奶茶,妻子在家把换洗衣服叠好放在门口。车一开,那个纸箱子就跟着他上路,里头装的是他没法带在身边的那个家。

落日西垂,余晖映亮车窗。结束一天的送水工作,张忠友回到床铺旁,俯身看了一眼床底下的纸箱子,又望了望远处苍茫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