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俊守着“二重天”,味道一如从前,只为一份思念、一份回忆。
拉萨市宇拓路街角右拐,走到朵森格南路,有一家小店,已经经营三十三年,门头刻着三个字——“二重天”。红底黄字的招牌,笔触里带着手工的拙朴,那是木匠出身的黄昭宇亲手刻下的。
对于许多生活在拉萨的“70后”“80后”“90后”来说,这里意味着酸梅雪球和土豆宽粉,意味着谈恋爱、过生日和许心愿的那些夏天。
启程:
冰火之间的梦
2020年,二重天冷饮店的老板黄昭宇去世了。三年后,他的夫人,那个被顾客们亲切唤作“王姨”的王国琼,也走了。
但“二重天”依然亮着灯。黄昭宇的女儿黄俊,守在朵森格南路的老店里。
前段时间,店里食品经营许可证到期,黄俊去拉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城中分局办证。工作人员接过材料,马上抬头问:“是不是以前那个‘二重天’?王姨在不在?”在他们心里,王姨好像还是那个利落精神的模样,从没老去。话问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物是人非这个词,原来是这样用的。
这些零零碎碎的声音,让小店还活着,也让黄俊觉得,爸妈还在。
店名“二重天”,寄托着黄昭宇和王国琼对未来的全部憧憬。最初的店面是上下两层的小阁楼,加上主营冷饮和热食,恰如“冰火两重天”。更深的念想,是盼望下一代能“更上一层楼”。
他们来拉萨的时间不算早。人生的前四十年,一直在四川省内江市李市镇上讨生活。黄昭宇知青出身,一手木工活漂亮极了;王国琼做点小生意,性子要强,从不服输。可是夫妻俩越来越清楚一件事:要让孩子见世面,就不能困在这个小镇上。
后来,黄昭宇的兄妹捎来消息:哥哥,可以试着来西藏闯一闯,虽然条件艰苦,但做生意机会大一些。
1991年,41岁的黄昭宇和王国琼,拎着行李到了拉萨。人到中年,背井离乡,一切重新开始,哪有那么容易。具体来做什么,当时心里并没底。但他们相信一条朴素的道理:只要勤快,凭这双手,总能给孩子们挣出个未来。
那一年,他们在拉萨只待了一个月,就敲定了要做小吃店。紧接着又匆匆返回成都,学技术,学做冰淇淋,学熬酸梅汁。
黄昭宇一辈子的本事都长在手上。筹备店铺的那些日子,门头招牌、小阁楼、一桌一椅、一钉一铆,全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
1993年,二重天冷饮店正式开张了,就在当年拉萨唯一的电影院对面。酸梅雪球和土豆宽粉一亮相,就抓住了拉萨人的胃。高原的夏天阳光热烈,酸梅汁解暑,冰淇淋配着刚好,一口下去,凉凉的。
黄昭宇心细,负责在里间操持各种小吃;王国琼热情,在外面招呼着南来北往的客人。
那个年代,冰淇淋和酸梅汁在区外或许不算稀罕,但在西藏却还算少见。“二重天”一开门,像是给整座城市的年轻人点了一盏温柔的灯,很快便成了他们的聚集地。
黄昭宇的规矩很硬:店里不许卖啤酒。别人的冷饮店都卖,他就是不卖。他说,要给孩子们一个好的环境,那个钱可以不挣。
就这么一句话,守了半辈子。那些年,少年们推门进来,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奶香和梅子味,干净、安全。大人们也放心,愿意让孩子揣着零花钱来这里坐一整个下午。
这份固执的干净,让“二重天”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几代人心里一个共同的角落。
情愫:
阁楼里的小时光
“找一个最爱的深爱的想爱的亲爱的人,来告别单身;一个多情的痴情的绝情的无情的人,来给我伤痕……”
1999年,林志炫的《单身情歌》飘满大街小巷。那时候,拉萨时髦的、前卫的、深情的年轻男女们,听着这首歌,腰间别着BP机,“二重天”就成了他们的约会基地。
开店之初,手头紧,黄昭宇和王姨为了多揽些客人,在原来的房屋上又打造出一个小阁楼。空间有限,阁楼不高,光线暗暗的,墙壁刷成了温柔的粉红色,座位是一个挨一个的卡座。
没想到,恰是这份窄小和隐秘,偏偏最招人喜欢,客人都爱上二楼。
西藏助农博主阿佳旺姆和她的先生旺久大叔的爱情就长在这阁楼里。
阿佳旺姆老家在甘孜康定,旺久大叔在甘孜巴塘,两人先后来拉萨打拼,一个当服务员,一个在酒店当保安。2003年相识,一见钟情,不久便结婚了。
那个年头,再前卫的年轻人,谈恋爱也怕被熟人撞见。
阿佳旺姆甜蜜地回忆:“我们那时候比较保守,有点害怕被熟人看见,所以最喜欢‘二重天’阁楼的角落。点一杯酸梅雪球,再吃一个带着草莓颗粒的‘卡萨蛋卷’,就可以消磨很久。要是手头再宽裕点,就去对面的拉萨电影院看一场电影。”那小小角落,藏得住怦怦的心跳,盛得下两个人低低的情话。
阁楼不仅是年轻恋人的秘密花园,也是孩子们童年的安全堡垒。2008年前后,在拉萨市第八中学上学的央金和她的四个姐妹,最喜欢周五放学后奔向那里。
五个女孩凑出五十块钱,骑着自行车冲进“二重天”。在周杰伦的歌声里,酸梅雪球和土豆宽粉是雷打不动的必点,偶尔还会奖励自己一块黄油蛋糕。
五个人的生日离得近,总有谁的生日是在阁楼里过的。碰上了过生日的孩子,王姨便会笑盈盈地端出一个赠送的小蛋糕,当作礼物。那点不期然的温暖,像小阁楼里漏下来的光,照进了少女们的记忆深处。
许多年过去,央金成了林芝的一名老师,其他四个姐妹也散落天涯,各自忙碌。
毕业后,她们再也没能全部聚齐过。每次放假回拉萨,央金都说,即使路过,她也不敢轻易再进去。她觉得,那些封存在“二重天”的友情,就像放了一场好长好长的电影,散场后,再也没有勇气重新拉开帷幕。
“二重天”的阁楼,容得下年轻的他们,却终究容不下那绵长而飞逝的时光。
守下去:
青春就不散场
现在,那座阁楼已经没有了。
2019年,消防整改查出阁楼存在隐患,黄俊动手把它拆掉了。那个粉红色的、暗暗的,装满了“70后”“80后”“90后”,甚至“00后”拉萨人回忆的阁楼,安安静静地退场了。
黄俊看得很开,安全总是第一位的,幸亏发现得早。她把店面改成了开放式的,明亮、干净。白色调,显得宽敞。每天一遍遍擦洗,保持父母当年那份利落。
老客人来了,还是习惯低着头往里走,找楼梯。好多人六七年没来过,不知道阁楼拆了,一个劲地往厨房角上钻。寻不见了,脸上全是失落。
黄俊就一遍一遍地解释,为什么拆,怎么拆的。说着说着,有时她自己也会失神:那些曾经挤在阁楼里说悄悄话的人,现在都在哪里呢?大概早就成了家,有了孩子,甚至有了孙辈。
也有人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指着店面说:你看,这就是妈妈小时候最爱来的地方。一代人传一代人,像是拉萨城里一个不声不响的小小仪式。
社交媒体上,怀念铺天盖地:
“可惜上不了二楼,看不到破旧的沙发和桌子。”
“没有狭窄的二楼,我们的留言也没有了。”
“漂亮的小燕子姐姐在哪里呢?”
“虽然店内风格变了样,但是味道仍是记忆里的老样子,每次经过,看到门上的牌子,都得抬头念一遍‘二重天’,然后告诉身边的人,这是我们的青春……好怀念。”
“每次去拉萨,能回忆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黄俊知道这个店挣不了多少钱。很多老店都关了。餐饮这一行,更新换代太快了,能活过30多年的,在拉萨城里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可她还是守着。酸梅雪球和土豆宽粉的底子,一寸也不让。“雪球”还是老配方,牛奶、鸡蛋、炼乳、白糖,一样不少。黑森林蛋糕、三角蛋糕,因为厨师更替,再也做不出从前那种味道,她咬咬牙,果断不做了。
这份守,与其说是经营,不如说是舍不得。黄俊真正理解父母,是从失去开始的。从前即便在店里帮忙,肩上也感觉不到什么担子。后来她长大了,工作了,成家了,当了妈妈,父母相继过世,这才一点一点懂得爸妈当年的难处。
有时候她也在想,守到什么时候呢?下一代大概不会做这个了,他们有他们的路。那就守到自己守不动的那一天吧。
2026年4月,黄俊发了一条朋友圈:“距100年老店还有67年,上了新品,希望大家喜欢。”新品是她专门去学的奶酪炸猪排,食材干净,味道浓香,孩子们很爱吃。
“二重天”是拉萨几代人的青春记忆。黄俊学着父母当年的模样,继续守护着这份温热。可回过神来,逼仄的阁楼不见了,招呼客人的王姨不见了,沉默做事的黄昭宇也不见了,回过神来,只有她一个人。
门口的招牌依旧,望着早已换了模样的街景,望着那些来过又走远的人。
有些灯亮着,就有人记得回家的路。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欧珠次仁 摄影:欧珠次仁)
撰稿人语
采写二重天冷饮店之前,作为日喀则人,我从未听说过这家店。一个装满了拉萨“70后”“80后”“90后”回忆的地方,于我而言是陌生的。我心里没底,怕写不好它。
采访前,我打开社交软件,搜索“拉萨二重天”,回忆铺天盖地涌来。我一条条翻过去,同时放着《单身情歌》和《算你狠》,那些千禧年前后的旋律。慢慢地,黄俊和老顾客讲述的那些下午、那些约会、那些攒零花钱凑出来的生日,有了轮廓。
我们采访了黄俊两次,她哭了两次,她在思念着父母,也害怕守不好店。但至少现在,“二重天”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