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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李文展:
要对得起每一个案子每一位逝者

发布时间:2026-07-24 作者:拾光工作室 来源:西藏日报


图为李文展在勘查现场。


图为李文展(右)和同事在勘查现场。

解剖台的标准高度是85厘米。对普通人刚好,对身高1.9米的李文展来说,太低了。

他脖颈前倾,弯着腰,戴着框架眼镜,手背时不时推一推眼镜。偶尔,身体靠向台沿,伸了伸胳膊,没出声。缓过那阵酸麻,又俯了下去。

同事盖家贺走进来,面露难色。他刚出去和死者家属沟通进一步解剖事宜,没劝动。两人对视一眼,李文展摘下手套走了出去。

“阿佳,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现在只有让‘他’开口,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李文展温和地用藏语解释着。

三个小时后,李文展细心地缝合每一个切口,整理死者的仪容。

出来后,他马不停蹄回队里开案情分析会,脸上满是疲态。

李文展,拉萨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刑事科学技术大队大队长,在拉萨出生、在拉萨长大。27年间,法医队伍有人太累辞职,有人转岗离开。

而他,像一枚钉子,死死钉在这里。

磨掉漆的勘查箱

采访李文展,并不顺利。被电话打断、要去开会、协调案件……

等他终于坐下来,采访进行到第28分钟时,电话再次响起。

“东郊一处院子电缆被盗,现场足迹踩得一团乱。我得出现场,你们去吗?”李文展边说边抓起那只磨掉漆的勘查箱,正在穿现场勘查的背心。

坐上车,他打开手机导航:“以前拉萨小呀,一说鲁固三巷、四巷,闭着眼睛都能过去,现在不行了,拉萨太大了,我也太‘大’了,记不住了。”

案发院子里,正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

他蹲在单元门口,强光手电贴着地面斜扫,十几处鞋印依次亮起。先看了看报警人的鞋底,再弓着背一点点往里挪。末了,他准备起身,腰侧猛地僵了一下,痛感袭来,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他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腰不行了,小盖,你来固定证据。我去另外一栋楼。”

这一查,到了半夜。

“刚工作的时候,身体素质好,连续熬几个通宵干活,第二天照样早起,现在是强撑。”李文展苦笑着说。

2001年,他考入了拉萨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彼时,拉萨市只有两名法医。他是第三个。

刚入行时,许多亲朋不理解,“为啥要干这个活呢?”聚会时有人刻意避开和他握手,嫌晦气。

他不管,天天“泡”在单位,有案子就跟,没案子就“啃”书。法医病理学、法医临床学、法医物证学……一本接一本,笔记做了厚厚几摞,常用的法条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有不懂的问题,就赖着老师们磨到完全明白。

法医工作并不像影视剧一样光鲜。

冬天野外解剖,手指冻得并不拢,不能揣怀里,也不能戴厚手套,只能忍着疼,缓一缓接着干;去山上出现场,上山要背着勘查箱,下山可能就得抬着遗体;半夜出警,还得扛发电机;午餐有时就在高度腐败的尸体旁解决;有些现场,蛆虫堆了两三层,得扫出一条路才能下脚……

李文展记得有一年,一个小孩被野狗咬死,家属一口咬定是邻居报复,情绪激动得差点动手。他也不恼,把家属请到殡仪馆,一处一处伤口解释,讲了整整一天。

最后家属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说:“李法医,您是真正为人民服务。”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没走错路。”李文展说。

1个人,10万份数据,5年。

2004年,李文展跟着老师们出现场。队里只有两辆车,那天刚好开了车牌1136的“天津大发”面包车。

过了市区就全是土路,车速快一点,车门就掉了。大家见怪不怪,停下车,把门安在滑轨上,接着开。

到了现场,一名女性死亡,脖子上有勒痕,地上两根烟头、用过的卫生纸、一枚指纹……“放到现在这个案子非常简单,但当时的技术只能做血型检测,最后只能封存物证。”李文展说。

这个案子,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李文展心里。

他清楚,仅靠一双肉眼和经验,终究得不到真相。那扇掉落的车门可以重新安上,但那些被封存的烟头,在等一个能让它们“开口说话”的技术时代。

这一等,足足等了13年。

2017年,李文展在所有人的不解中,毅然决定整理10万余份检验数据。

“犯罪手段持续迭代升级,刑事技术不主动向前发展,就跟不上侦查需求。先把基础数据库搭建起来,一定会有用的,只是早晚而已。”质疑声不少,李文展没有解释。

那几年,李文展的办公室堆满纸箱子,没有下脚的地方;办公室台灯常常亮到凌晨一两点;腰椎间盘突出发作时,他就站着核对录入……

就这样,1个人,10万份数据,5年,这个数据库终于建立了起来,也接入了全国数据库。

同年,新疆和河南警方通过这个数据库,破获了沉积20年的案子。李文展心中一直放不下的那起案子,也被重新侦查,抓获了犯罪嫌疑人。

而他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在大队筹建刑事技术大楼时,李文展就提出增加痕迹比对、文件检验、毒物毒品理化检验设备。

此后,他陆续申请成立电子物证、声纹检验实验室。

这一切,西藏没有先例,没有参照,每一步都得自己蹚。他给区外同行打电话,一个接一个,问人家实验室怎么建、设备怎么配、人员怎么培训……

那段日子,他又忙案子,又忙行政,又忙实验室,从一个凌晨忙到下一个凌晨。“有一次他得了结膜炎,眼睛肿得贴在镜片上,通宵一晚,第二天又出现场了,跟没事人一样。”教导员普桑哽咽地说。

而他自己回忆,只有一句:“那个时候难啊,家都成了临时‘招待所’。”

如今,拉萨刑事科学技术大楼建了起来,专业实验室成立了,能开展十二大类刑事检验项目,其中十项通过国家级资质认定,具备独立出具法定鉴定文书资质。

从“小李”到“老李头”

对郁婕来说,李文展不仅是领导,更是恩师,是榜样。

2019年,在海拔4000多米的山坳里,一具遗体悬在悬崖边的歪脖子树上。郁婕向正在轮休的李文展汇报了情况,很快,他就赶到了现场。

“你不要动,我来。”李文展观察之后,绑着绳子就翻了下去,半个身子悬在外面。郁婕站旁边,手心全是汗,却听见他嘴里念叨着:“证据掉下去就完了。”

那一刻,他怕的不是自己摔下去,而是证据毁了,没法给家属一个交代。

最后,他把遗体用绳捆好,一点点挪回平地。上来的时候,手背被碎石划得全是血道子。

“老李头就是这样的人,像个永动机。”郁婕说,永远冲在最前面,最难的现场、最脏的活,从来没躲过。

在西藏做法医,除了克服高寒缺氧,还要在民俗习惯和技术要求之间找到平衡。很多老百姓因为宗教信仰,坚决不同意解剖。李文展从来都是耐心沟通。最长的一次,他劝了将近一周时间,找村干部、找亲戚,藏语汉语换着说……

“法医鉴定,是决定整个案件定性的关键。一毫米的误差,就可能影响一个人的罪与非罪。所以在现场要保持极致的细致、耐心与冷静。”李文展经常对徒弟叮嘱。

如今,他的徒弟也开始收徒,将这套方法一代代传承下去。

他说,这些年,最亏欠的是家人。妻子是一名文物保护工作者,同样早出晚归。两人碰面常常只剩睡前那十几分钟。女儿学医,经常跟他交流专业知识,也非常理解这份工作。“没有家人的理解和支撑,我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三年就退休了。

李文展拍了拍办公桌上一沓厚厚的报告:增设实验室、申请编制、申报国家级资质扩项……

“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不敢想退休的事。我一走,这些孩子更转不开。”李文展说。

27年,从“小李”到“老李头”,他一辈子像是在“种树”,现在树苗发了芽、见了绿。

撰稿人语

前段时间,读法医刘良的《真相不会沉默》,突然想起了李文展。

2016年,拉萨市刑事科学技术大楼正式投入使用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个子高、话不多、闷闷的。之后几年,也陆续听到了他的一些故事。时隔10年,终于有了这个机会。

采访断断续续,我大多时候是个观察者。管业务、建实验室、看设备、出现场……李文展每天连轴转,加班是常态、熬夜是日常。聊起案子,他激情满满;问到辛苦,只说“都差不多,西藏公安都很辛苦”。

10年观察一个人,更像是一场漫长的采访。李文展用27年时间,选定一件事,沉下心,把根扎深,不急不躁地往前走,让我触动很深——

很多时候,我们总是急于求成,想快点看到成果,因此会攀比、会焦虑、会迷茫,甚至自我怀疑而想“换赛道”。可很多有价值的事,本来就没有快速通关的捷径。我想,人生最可贵的不是年少有为,也不是晚年成大器,而是面对未知和迷茫依然保持热情。

李文展说,他快退休了,手头还压着一些事,希望都来得及。我想,一定来得及!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旦增旺姆 摄影:琅珍 康洁白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