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新闻中心>头条新闻

央啦:
勇敢之后,重新出发

发布时间:2026-09-04 作者:拾光工作室 来源:西藏日报

图为央啦(第一排中)和她的队友。

2011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在拉萨市林周县一个乡村小学,操场被晒得发烫。

体育老师握着卷尺和秒表,挨个给孩子量身高、测臂展。11岁的央啦站在队伍里,脸上全是汗。

她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只听见有人喊她名字,让她跑一趟50米,再跳一次立定跳远。她铆足劲跑,脚底板砸在泥地上,咚咚响。

测试结束,一位老师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个圈。

那时她不知道,那个圈画上了她往后的全部人生。

如今,她是北京体育大学大四学生,也是代表西藏、代表国家出战的摔跤运动员。

摔跤垫子

在西藏,民族式摔跤又称“北嘎”,节庆期间,村里男人面对面,抓稳对方腰带,只用腰臂发力,不准绊脚,围观的喊声震天响。

小时候,央啦坐在大人腿上看男人们的“北嘎”,看着看着就站起来往前挤,恨不得自己也上去拉一把。

“两个人对抗,没有退路,必须全力应战。”在央啦看来,那需要一种坚韧,还有不服输的精神。

她从未想过,多年后,那份草场或田野里的悸动,有一天会照进现实。

2011年,在拉萨市林周县某乡村小学,她被选中进入拉萨市业余体校。从此,生活变得单调而重复,“半天文化课、半天训练”的模式,日复一日。

央啦每天做的大多是田径、力量这类“打底子”的训练——跑圈、负重、深蹲等。每当训练结束后,她的腿酸得连楼梯都爬不动,晚上躺在床上,还能感觉到肌肉在皮肤下一跳一跳地抽搐。

可她没喊过累,咬牙坚持了下来。

骨架结实、爆发力好、腰胯灵活,央啦正是教练眼中练摔跤的好苗子。2013年,她被送到西藏自治区体育运动技术学校,正式接触摔跤。

第一次穿上摔跤服,第一次摔在垫子上。

身下的垫子虽是软的,可身体狠狠砸下时闷声作响,五脏六腑都随之震荡。爬起来,摔下去,再奋力爬起。

她早已记不清被摔过多少次,只记得垫子的塑胶味混着人体的汗味,糅合成一股特殊的气息。手掌磨破了皮肉,愈合,又磨破,反反复复,直至手上结出一层厚厚的老茧,再也消褪不去。

有一天,她突然学会了用腰胯发力。把对手从身上掀翻到摔跤垫上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醒”了。

那种把全身力量从腰腹一路传到肩膀、再到手臂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像一根绷紧的皮筋突然松开,所有的力在那一瞬间全部释放出去。

“既然被选上了,就得干出个样子。”这句话她一直挂在嘴边,也像是自语。

可惜“北嘎”没有女子组。

奥运会、世锦赛、全运会上,女子摔跤仅设置自由式这一个跤种。央啦毅然选择踏上这条赛道:自由式摔跤可运用抱腿、腿法进攻,动作花样多,比赛节奏更快。

2016年,16岁的她进入西藏专业队。训练场上,她无数次被对手摔倒,也一次次将别人摔倒。

2022年,她入选国家队。同年7月,国际摔跤A级系列赛波兰站,面对罗马尼亚选手亚历山德拉·安格尔,她3比1取胜,拿下女子72公斤级金牌。

国歌响起,她却低着头,怕被人看见自己在哭。颁奖结束后,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家里打电话,又哭又笑。

2023年,她获得全国U23国际式摔跤锦标赛76公斤级冠军,同年,被北京体育大学录取。

一边读书一边打比赛,奖牌一块接一块……

从那个被老师在名字后面画圈的小姑娘,到站上国际赛场的国家队选手,她没有回过一次头。

摔跤笔记

不回头的路,不代表没有坎坷。

2025年3月底,亚洲摔跤锦标赛在约旦安曼落幕,央啦拿下一枚铜牌。

信心正盛。紧接着出战5月的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资格赛,她又拿下一枚铜牌,锁定决赛入场券。

可身体不骗人。

腰椎劳损、膝盖积液,曾经被“我要赢”的意志硬生生压下的暗伤,在备战决赛的深夜一齐袭来。好似迟来的雪崩,轰然落下,重重压在身上。

正式比赛那天,她的身体像锈住的齿轮,技术动作完全施展不开,越想控制动作,动作越走形,攻防节奏彻底被打乱。

她最终止步8强。

走下赛场,央啦躲进休息室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毛巾里。肩头不住抽颤,无声哽咽,所有情绪都尽数隐忍在心底。

“我太执着于想赢。最后输给了伤病带来的恐惧和那个只看重结果的自己。”央啦的语气透着对自己的失望。

全运会落幕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害怕疼痛。

好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有教练、队友和家人。

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运动员都会受伤,真正的强大,是跌倒了还能站起来。”

家人在电话里说:“健康平安比什么都重要,累了,就歇一歇。”

队友们每天训练完,轮流陪她聊天,帮她做康复按摩。手掌揉开她腰上紧绷的肌肉,也一点点揉走她心里的结。

从2025年11月底开始,央啦彻底调整了训练方案。

清晨,她不再进行高强度对抗训练,取而代之的是弹力带拉伸与步法移动练习。下午,她便泡在泳池中进行阻力跑训练,借助水的浮力缓冲负重过度的关节压力。蒸桑拿、做理疗,日复一日为劳损的腰椎舒缓放松。

这些改变虽细微,却让她真切感知到:身体的紧绷感在慢慢消退,赛场的自信心也悄然回归。

她的摔跤笔记本越写越厚,每场比赛总结的经验、得失,从技术动作到心理状态,她都记得很细。

本子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上升曲线,时间从2025年11月一直延伸至2026年8月。

重新拾起信念的央啦,时常翻看摔跤技术录像,对每一个动作细细复盘。

“再有3个月,我就要回到那片熟悉的摔跤垫上了。”

全国摔跤锦标赛、全国冠军赛正等待着她登场。而更远的2029年全运会,才是她心中真正的目标。“不求拿到多么亮眼的名次,只希望能稳稳站在赛场上,战胜过去的自己,给这么多年的坚守一个交代。”她说。

窗外的光照进来,她眼里的那团火,又在燃烧。

摔跤女孩

“女孩子26岁,还摔什么跤?早点回家嫁人吧。”

“练出一身伤,以后怎么办?”

质疑声从没停过。

按照传统看法,摔跤属于男人的项目。女孩练摔跤,力量短板突出,体能消耗大,受生理期影响,受伤的概率也更大。

每一点,都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央啦却坚定地一路走了过来。还有一群和她一样打破固有认知的姑娘与她同行——卓玛拉嘎、斯朗旺姆、坚才曲珍、巴姆……她们来自西藏四面八方,方言各异,但在训练场之上,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的意图。

互相压腿、纠正动作、加油打气,是她们日复一日的晨昏。

“偶尔会想家,”央啦说,“想林周县家里的院子,想妈妈做的藏面,想村口那条路。但大家一起追梦,心里就有力量。”

从少年赛到青年赛到成年组,再到国际A级系列赛、全国U系列锦标赛、全国锦标赛、冠军赛……这些年来,她驰骋赛场、步步精进,在国内外各级赛事中积攒下亮眼成绩。

当有人问她,究竟是如何一路坚持下来的,她淡然地说道:“该训练就训练,该比赛就比赛,回过头才发觉,这么多年一晃就过去了。”

最让她刻骨铭心的,是2025年亚洲摔跤锦标赛的那枚铜牌。彼时身体状态欠佳,她凭着一股韧劲咬牙鏖战,硬生生拼下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誉。

正逢生理期,小腹坠胀,下半身沉得像坠着一块石头。

上场前一分钟,她在角落蹲了一会儿,深呼吸几次才站起来。

对方是一名朝鲜选手——央啦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却对那位选手至今印象深刻:“她站在那儿,不声不响,像一块钢铁。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极有可能被对方扳倒。”

第一局央啦被判消极,丢1分;第二局,她用一个抱摔扳回;决胜局,比分像紧绷的弦,交替上升,谁都不敢松懈。

临终场前30秒,央啦抓住一个抱腿防守回攻转移,稳住重心,咬牙坚持,最终比分定格在8比5。哨响,她赢了!

下场后,央啦激动得哭了。“太不容易了!”

回国那天,教练和队友给她献哈达。洁白的哈达轻落肩头,却承载着千钧重量。

和家人视频通话时,她高高举起奖牌展示给父母。屏幕那头,父母久久凝视着奖牌,笑得合不拢嘴,一连说了三声“好好好”,一声比一声洪亮。

“感谢体育道路上遇到的各位老师,一直给予我扶持与指引。也感谢我的父母,他们尊重我的热爱与选择,这是我能够一路坚持下来最大的底气。”央啦如是说。

2026年8月15日,西藏自治区第十四届运动会暨第六届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正式开幕。拥有12年摔跤生涯的央啦,作为拉萨市代表队旗手,昂首走在队伍最前列。一身灰色运动服,被宽厚挺拔的肩背撑得规整利落,这是高原风雨淬炼、常年摔跤磨砺出的坚韧身姿。一米七的挺拔身形,将旗杆衬得笔直挺立,身姿飒爽、气度昂扬。

风把旗面吹得猎猎响,她扛着它,手腕稳得像握住对手的肩膀。

那个被老师在操场上画圈的小姑娘,如今站在所有人目光中央。

那个圈把她从村子里带出来,带到摔跤垫上,带到国内外赛场,带到这面旗跟前。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晓勇 旦增旺姆 撰稿:郑璐 摄影:欧珠次仁 郑璐 明吉)

央啦迈出一条腿,侧身、弯腰,把记者拽上后背,腰一挺、肩一扛,这个动作她没怎么用力,像翻口袋似的,轻松把对方从头顶直接翻过去。

“砰”一声,记者被砸在摔跤垫上。这就是“过肩摔”。

“过肩摔”,是在记者采访生涯中,学过最“酷”的动作——学习时长仅10多分钟,连续多次着地,贴了几天药膏,疼痛才逐渐消退。

而央啦这一行运动员,一摔就是10多年,她们的疼痛,外人无法体会。

“摔跤场上,没有退路。人生也一样。”

央啦的故事,是很多女摔跤运动员的缩影——没有惊天动地的奇迹,只有一名普通运动员对热爱的执着、对伤痛的忍耐、对自我的战胜。

正是这些锋利的经历,让人读懂“摔跤”这两个字的分量。

关于未来,央啦很坚定。她说:“只要身体允许、只要我还热爱、还能练,就会一直摔下去。”

摔跤吧,西藏姑娘!唯有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