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德吉央宗与爱人、一对儿女。(图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
“为啥岚泽和德罗才见一次面就成为好朋友了?我们同学都要认识好久才能成为好朋友呢。”
“牦牛族长和黑颈鹤族长明明是好朋友呀!又不是牦牛做错了事,怎么能让牦牛一族全都背锅?这里要改!”
德吉央宗每写完一稿,就会组织家里的小朋友召开一次“审稿会”——打印剧本,他们自选角色、分段朗读。
哪里有趣、哪里不合理、哪里最动人,孩子们的反应最纯粹、最直接。她就照着这些意见,一遍遍修正台词、简化情节。
“观众是谁,就先问谁。”她说。
德吉央宗眼眸清亮,笑意总先一步抵达眼角,温润里透着高原的敦厚。她是自治区话剧团编剧,西藏首部原创儿童音乐剧《高原上的精灵》就出自她的笔下——这部作品荣获第十五届中国儿童戏剧节优秀展演剧目。
戏剧里,她给高原上的孩童、动物编童话;回到家,她一心扑在自己孩子身上。对高原的那份爱,对孩子的这份爱,在她这儿是连在一块儿的。
这个在剧本里为孩子们编织幸福的人,自己的幸福,是什么模样呢?
“小精灵”
平日里,德吉央宗的家里非常热闹,孩子成群——除了她的一双儿女,还有两个侄女。
闲暇时,一家人常凑在一起玩狼人杀。孩子们天真的博弈、鲜活的语言,也悄悄落入德吉央宗的笔底,点亮笔下一个个生动的角色。
这些日常陪伴的温暖趣味,被她织成舞台上的童话——那只名叫“云朵”的藏羚羊,角色来自心思灵动的小侄女,平日里总冷不丁蹦出一句妙语戳中要害,恰好成就了剧本里预言家的设定;小牦牛“德罗”,名字与原型都源于她的儿子:身为家中长兄,他习惯照顾妹妹、挺身担事,在剧中,他便是小动物们可靠的兄长;黑颈鹤“岚泽”与女儿同名,活泼坦率的性格取自大侄女。还有牦牛族长阿丹、鸭婆婆……这些角色,都是她从亲子游戏和日常观察中提炼、转化、升华而来。
“作为一位母亲,我一直想为西藏的孩子,包括自己的孩子做点事情。是家里的孩子们给了我落笔的初心。”她说。
就这样,《高原上的精灵》缓缓成型。德吉央宗把叙事聚焦高原生灵,借它们的眼睛凝望家园,把敬畏自然、守护环境的心声,送进每一位观众心里。2025年,该剧目在藏戏艺术中心上演;2026年,还参加了中国儿艺“温暖行动”专场演出。
“想要读懂孩子,就要主动降到孩子的高度,看一看他们眼中的世界。”德吉央宗说,孩子们不仅是她的第一观众,更是剧本打磨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小顾问”。
这与儿童剧创作的道理是相通的——就像土拨鼠从洞口向外张望,它眼里的世界,只有洞口大小的那一方天地。“成年人创作童话,就要学着把自己放低,贴着孩童的视角去观察、去感受。”她说。
德吉央宗本是喜静的“宅女”,却因为追逐孩子的脚步而“偏航”——他们在辽阔草原上骑马,在果园里采摘果实,到海边追浪……
“孩子天生热爱大自然,自在又治愈。我常常对他们说,谢谢你们,是你们拓宽了我的眼界,带我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德吉央宗俯下身,读懂了孩子;孩子仰起头,带她看见更大的世界。
“忏悔录”
“我家的清晨,从来不是我叫醒孩子。”德吉央宗笑着说,“基本都是母亲或者爱人叫醒孩子们——然后,叫醒我。”
医生母亲作息规律;爱人旦增罗布严于律己,早睡早起。而卧室里的编剧,长年熬夜打磨剧本,常常凌晨两三点才睡——早起,对她来说是一件吃力的事。
不过,早睡早起的人,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德吉央宗说,爱人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如果白天对孩子发了火,夜里就必须一条条自我反思——她戏称,那是他的“忏悔录”。
有一回,儿子的课堂笔记没记全、作业质量下降,旦增罗布看到了,大声批评了孩子。
那天夜里,孩子哭着睡着了。德吉央宗半夜出来,看见旦增罗布还坐在灯下,一遍遍翻看那本笔记。良久,他低声自语:“是不是我的话说得太重了?往后一定只就事论事,管住脾气。”
德吉央宗没有接话,静静坐到他身旁。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孩子哭的时候,她也心疼,也想说一句“你话说重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他:这个此刻自责的男人,明天一早还是会雷打不动地叫孩子们起床、送他们上学。他的自责里,藏着的是在意。
那一晚,两个人一直聊到后半夜:怎么帮孩子补上落下的笔记?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来,不急不躁,循序渐进。
“作业可以列清单,笔记可以教方法。可孩子被吓住的那一刻,是很长时间都补不回来的。”德吉央宗说。
一个深夜改稿,一个深夜“忏悔”。这个家的灯,总比别家熄得晚一些;可正是这些深夜不灭的灯光,托住了家,也托住了孩子。
在教育上,德吉央宗对孩子既不内卷,也不放养。用她的话说——踏踏实实,养育两个普通孩子,不在孩子的起跑线上焦虑,更不会把焦虑传递给孩子。
“在我看来,童年最重要的不是填满各种课程,而是保有感受世界的能力。我写故事,不是硬塞道理给小朋友,而是守护他们感知自然、感知美好的本心;养育孩子也是一样。”她说。
作业繁重、压力大的时候,德吉央宗会陪他们玩“点石成金”的小游戏——孩子随手一指玩具或想吃的东西,她就假装施法,告诉他们心愿达成。她还为孩子设立了“梦想基金”:只要孩子的某个心愿足够打动人,就为这份梦想投资。
“我就想这么慢慢走着、陪着,让孩子明白:妈妈一直都在他们身后,无条件支持。”德吉央宗说。
“碎片化”
2008年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至今,从事编剧工作已18年。
德吉央宗创作的《爱的传递》《母亲的希望》等多部作品相继上演,其中《爱的传递》摘得自治区“五个一工程”奖。
如果妈妈想继续发展事业,而孩子几乎占满了生活,该怎么办?
德吉央宗的答案很实在——不要等。
“不要总说等孩子长大。”她说,“热爱若有回响,就从当下的缝隙里启程。”
只是很少有人看见:所谓缝隙,是从睡眠里一小时一小时抠出来的。这些年,她的大部分剧本,都诞生在这样的深夜。
在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想要继续学习的劲儿。办法就是:把两个孩子哄睡,晚上10点多,家里的声音一点点静下来,她才轻手轻脚走进书房——真正开启属于自己的时间,写剧本、读书、看剧目,常常到凌晨两三点以后。
剧本写作需要专注,育儿日常却处处是断裂的碎片。于是,深夜成了她偏爱的写作时刻——在尘埃落定般的宁静里,沉下心神,走进故事的旷野。
改稿的日子,她和孩子互为邻伴:孩子写作业,她在旁边打磨剧本。她说:“我们就像在一起奋斗、共同进步的同学,这种氛围也能潜移默化地告诉孩子,学习和创作是一件需要长久坚持的事,让他们看见妈妈始终保持学习的状态。”
而“节点工作撞上家长会”这类经典难题,她的解法是一个关键词:支持体系。
这个支持体系,来自她身后的一家人:父母、爱人、弟弟弟妹、公婆、朋友,都是她的后盾。德吉央宗说,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在人与人相互支撑的集体里,独立不等于孤军奋战。
“如果在关键节点赶上重点任务,家长会就请爱人、父母参加,因为他们也是家长;如果工作时间可以‘调剂’或延后,我也可以自己去。”
即便每个人想法不一,德吉央宗也不会直接否定——因为她知道,大家的出发点都充满善意:为了孩子,为了家。
“养育孩子是一家人同心协力的事,家人之间不能互相拆台。”她说。
日常采风期间,她会把孩子托付给家人照料——孩子们要上学、上幼儿园,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出发前,她会提前跟孩子们沟通好: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几天后回家。
德吉央宗说:“采风的每一天,我都会和孩子们视频通话,讲述途中见闻——遇见的土拨鼠、藏羚羊、花草等,把我看到的一切分享给他们。”作为母亲,她感受家庭生活、体会人间烟火;而编剧,恰恰最需要不断积累对生活的感知。养育孩子的经历,本身就是创作养分的来源——对德吉央宗而言,二者都是相融的。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郑璐 摄影:旦增央啦 琅青措 郑璐 曹琳 李欣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