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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记者“老牛”

发布时间:2026-11-08 作者:本报那曲采访组 来源:西藏日报

如果没有那方黑色石碑,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碎石堆成的墓地,它隐没在茫茫荒原,周围没有树,也没有屋,路过的只有唐古拉山的风。

碑是新近才立起来的,上刻“牛世钧烈士牺牲处”。连名字都是陌生的,牛世钧是谁?

这里是那曲市聂荣县永曲乡,唐古拉山北麓一片海拔近5000米的山坡。75年前,十八军独立支队从这里翻越了唐古拉山口,进军西藏。

牛世钧却倒在了攀登的路上。这位当时30岁的年轻人,是新华社随军记者兼藏语翻译。他因此成为西藏和平解放中牺牲的唯一一位记者,也是西藏新闻史上第一位牺牲的记者。

初冬的藏北高原,寒风卷着碎雪贴地疾扫,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

采访组一行和那曲市、聂荣县的新闻工作者前来祭奠。队伍走得很慢、很慢,可再慢,也慢不过75年前这位先辈的脚步——他连走都走不动了。

风刮过挽联,簌簌作响。本报记者赵书彬轻轻整理着吹乱的鲜花,他在多年前一次翻阅史料时,发现了这个几乎要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名字。

只有寥寥几笔。却让赵书彬对这位西藏新闻界的前辈肃然起敬,职业习惯让他开始追问:牛世钧是谁,他有怎样的人生?

这一问就问了很多年。在公开史料里,牛世钧的记载少之又少,像雪地里几行被风抹去痕迹的脚印。赵书彬数次重走十八军独立支队进藏路线,翻阅文献、走访牧民、查证十八军口述,一点点把那些脚印重新拼了出来。

牛世钧,1921年生于甘肃通渭,兰州大学首届藏文专业毕业;1951年春报名参军,任新华社随军记者兼藏语翻译;1951年8月28日随十八军独立支队从青海香日德启程;1951年10月18日,牺牲于唐古拉,年仅30岁。

站在牛世钧的墓碑前,遥想当年情形,他那一刻应该有许多不甘。

他牺牲的地方,离唐古拉山口只有几公里。而唐古拉山是进藏途中的最后一道险关,过了这座大山,前方就是那曲,就是拉萨。

采访组决定重走一段牛世钧的进藏路,从黄河源经通天河渡口走到唐古拉,循着他当年的足迹,一路追寻、一路叩问。

黄河源,极目四野,空旷无垠。再往前,是通天河渡口。据史料记载:1951年9月,部队行至通天河时恰逢汛期,河水暴涨,15个日夜以牛皮筏分批抢渡,8名战士被湍急河水吞噬。

如今,我们的采访车跨桥片刻即达,桥下河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站在渡口,风声里似乎还夹着当年的浪。

战友王鉴的日记中写道,“在兰州检查身体时,医生说他心脏不太好,不能进藏,可他认为自己是学藏语文的,不为西藏人民服务,更待何时,坚决要求进藏……过了黄河源、通天河还无大碍……”这行字看着轻,读起来重:从这里开始,海拔就一直攀升、再没降过。

“再往前走,身体感到不适,后来只有躺在架窝子上。”“再后来,呼吸困难,再后来……可惜!可惜!”王鉴的日记,清楚记录了牛世钧身体一点点垮下去的过程,那几个“后来”背后,是眼睁睁看着同伴一点点走远的无力感。

这条路,对一个心脏不好的人来说,每一步都是拿命在撑。战友范明回忆,抢越唐古拉时气温零下30多摄氏度,“部队每天行军十多个小时,吃不上饭,休息不足”。就是在这般绝境中,牛世钧除完成自身工作外,还主动参与部队牧马劳作。

在聂荣县永曲乡朵那村,牧民嘎玛次加听父辈讲过牛世钧的故事。十八军独立支队到来时,牧民手捧哈达迎接。嘎玛次加说,进他们家的“金珠玛米”里有一位会说藏语,他第一句话就是“我是萨哦德巴(记者),是党中央派来的”。

他给孩童分发糖果饼干,拿出望远镜让孩子们眺望远方。那些孩子后来也许一直记得,有个会讲藏话的“萨哦德巴”,让他们第一次看见了比草原更远的地方。

一路走,一路翻史料,我们慢慢拼出牛世钧的两个身份。进藏途中,十八军独立支队创办了油印报纸《草原新闻》。那是一张只有蜡纸大小的报纸,却记录了部队进军西藏的历史时刻。可惜年代久远,如今已找不到一张《草原新闻》的原件,牛世钧是否在上面发过稿子,我们无从得知。

作为新华社随军记者,牛世钧的稿件,如今也遍寻不得。我们查到的现存公开电讯里,十八军独立支队第一条对外刊发的消息,是1951年11月5日的《独立支队抵达藏北重镇黑河》。而那时,牛世钧已牺牲半个多月了。

即便找不到一篇署名文章,牛世钧作为历史的参与者与见证者,也是当之无愧的西藏当代新闻事业开拓者。更何况,75年前的随军记者,使命远不止新闻报道。风雪古道上记录征途,牧民帐篷里宣讲《十七条协议》,草原上沟通军民情谊——这些,同样是一个记者的“稿子”,只是没有印在纸上。

《草原新闻》,与同期的另一份战地小报《新闻简讯》几经辗转合并,最终孕育出新西藏第一份现代报纸。1956年4月22日,《西藏日报》创刊,西藏当代新闻事业起步。如今,西藏日报已走过70年的光辉历程。

文脉不断,血脉相连。今天,作为西藏日报记者,我们循着牛世钧来时的路走了一遭,在黄河源走过,在通天河渡口站过,在牧民帐篷里听过“萨哦德巴”的故事,对“记者”二字的分量有了更深的体认。

笔墨未成稿,初心已成碑。牛世钧没有留下传世文字,却用生命践行了新闻人的初心使命。

75年过去,西藏的新闻事业早已不是当年那张蜡纸油印的模样。一代代新闻人接过他们手中的笔和镜头,在雪域高原上记录着这片土地从黑暗走向光明、从落后走向进步的每一步。

荒原之上,石碑无声耸立,却又分明在诉说:新闻人的力量,正来自扎根大地的赤诚、不畏艰险的奔赴和坚定执着的守护。

“……飞兵长驱越千里,看觑高山若平地。三日三夜猛登攀,历尽千险万难。冰霰狂舞山头,军号响彻长空,如上九天游。下山清点人数,不见战友老牛;鸣枪悼念英灵,加鞭再续征程。”牛世钧牺牲后的第三天,战友倪扶汉在行军途中写下这首诗。

这位把他称作“老牛”的战友,后来成了《西藏日报》创刊时最早的记者之一。

鸣枪悼念英灵,加鞭再续征程——这,就是我们寻找牛世钧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