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琼和咔哒嘎布乐队

2009年，达琼20岁。

他跑到珠峰脚下，开了一间盲人按摩店。那时候他刚从按摩班毕业，心里揣着个念头：珠峰景区游客那么多，生意肯定差不了。店开起来才发现，来珠峰的人大多被高原反应折腾得头痛恶心、浑身发软，没几个有力气坐下来按摩。

从4月撑到9月，撑过一整个夏天，店还是没能开下去。为了结清房租，他跟房东商量，拿店里一部分设备抵了租金。

这个碰了壁的盲人，后来成了西藏首支盲人乐队“咔哒嘎布”的创始人。今年，他37岁。

“黑暗”里长大的山野少年

达琼的根，在南木林的山野之间。

5岁那年，一场病，把他的视力永远带走了。故乡的田野、远山、流云，从那以后只能靠家人的讲述，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拼。那时候他还不觉得自己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伙伴去哪儿玩，他就跟着去哪儿，靠听、靠摸、靠闻，照样能感觉到那个活生生的世界。

人们常说，盲人困在无边的黑暗里。达琼不这么想——如果从来没看见过光，又怎么分得清什么是黑？

苦难没有放过他。9岁那年，母亲走了。巨大的悲伤压在这个小孩子身上，他连上学的念头都没了。往后的日子，奶奶成了他最温暖的依靠。为了他的将来，奶奶四处打听，在他11岁那年，把他送进了拉萨盲童学校。

在盲校的4年，是达琼记忆里最自在、最松弛的日子。学校不只教书本上的东西，更教孩子们自信和勇敢。

看不见的人，耳朵会变得格外灵。风从哪个方向来、雨落在铁皮上还是泥地上，他都分得清。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声音以后会变成别的东西。

2004年，学校请来第一位登顶珠峰的盲人埃里克·威亨梅尔带队，6名盲童学生跟着他，向喜马拉雅山脉一座海拔7000余米的高峰发起挑战。15岁的达琼是队里年纪最小的，他们最后到了海拔6500米的地方。这段经历，后来被拍成了纪录片《盲视》。

真正爬的时候，山间那道裂缝，达琼到现在都记得。同学们牵着绳子，一个个都跳过去了。轮到他，没跳到位置上，落在了裂缝另一侧的边上，只能死死攥着绳子，等领队把他拉上来。

“那时候要是滑下去，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说完自己先笑了。

后半程，他紧紧跟在队伍后面，手攥着绳子一步步往前走。海拔高，氧气稀薄，每一口呼吸都像有人在胸口扯着。风刮过山石，轰隆隆的，像整座山在低声嘶吼。

“爬到预定高度，在山上开一瓶可乐喝下去，那个瞬间真的特别舒服。”说起这段往事，达琼还是压不住兴奋。那时候他站在6500米的高度，看不见雪山，但能听见风，能感觉到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路。

登山队里，他是年纪最小的。出发前，一名外国领队特意测过他的体力：自行车后系根绳子，让他牵着，从江苏路一路跟到吉曲饭店门前。色拉寺后山，他也反复爬过好几回。一个看不见路的孩子，靠着一根绳子、一双耳朵，硬是把自己拉上了雪山。

那几年，他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别人觉得他做不到，他就偏要去试试。

2007年，达琼进了按摩班学手艺。

按学制，他要读3年。可弟弟妹妹还在彩泉福利特殊学校，他等不了3年。一年后，他主动递交了申请，请求提前毕业。

他揣着一腔热忱出来，想早点挣钱，把弟弟妹妹照顾好。可现实迎面泼来一盆冷水。那年头，拉萨能接纳盲人按摩师的门店很少。他一家一家去问，一家一家被拒。想守护弟弟妹妹的心愿，眼看落了空。

挫败感一层层堆上来。他陷入漫长的消沉，常在江苏路、措美林一带的茶馆里消磨时间。喝茶，打盲牌，任由日子漫无目的地溜走。

他后来坦言，物质上帮扶弟弟妹妹，远比想象中艰难，只能在精神上多陪伴、多引导。“孩子就像风筝，既要牵得住线，也要懂得适时放手。”如今妹妹陪在他身边，弟弟则是在自己的努力下，用心读书，现在在攻读博士，各自走出了自己的路。

2009年，达琼认识了一个朋友。大家叫他“MR鲜”，一个从上海来的生意人，只见过两三次面。

闲谈间，达琼跟他讲了自己爬山的经历，也讲了心里一直搁着的那个念头。几次聊下来，这位朋友掏出7500元，让他去试试。

后来，达琼再也没见过他，也联系不上了。

这笔钱成了达琼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他用这笔钱，踏上了第一次创业之路。

按摩店里长出的音乐梦

珠峰脚下开按摩馆，是达琼的主意。

早年他登山路过景区，知道了往来游客络绎不绝，心里就有了底：在这儿开店，生意肯定好。

店开起来，才知道想错了。客人少，店面一天比一天难撑。

2011年4月13日，达琼记得清清楚楚。他在拉萨吉热宾馆租下一间屋子，开了第二家按摩店。开业第二天，边巴顿珠来了，说是想学手艺。两人从此搭上伙，不止师徒，更像兄弟。达琼主要接待外国游客，边巴顿珠负责国内客人。两人手艺踏实、待人有耐心，店里的生意慢慢红火起来。

也是在这间店里，达琼遇见了他未来的妻子次仁曲珍。

生意慢慢红火起来。可回头看，达琼觉得，盲人创业最难的是没有人指路——没有人教看不见的人怎么经营门店、怎么应对风险、怎么规划前路。所有办法只能自己一点点摸索：摔一次跟头，攒一点经验。

也是在和边巴顿珠朝夕相处的日子里，音乐慢慢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闲暇时，两人听西藏传统的朗玛堆谐，被那些饱满热烈的旋律打动，开始学吹笛子。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爱好后来会长成一支乐队。

按摩生意红火之后，不少盲校毕业的学生爱往店里跑，有的借宿，有的就是来坐坐、聊聊天。“我们都是一类人，只要能帮到他们，我就开心。”达琼心善，不好意思把人往外赶。人一多，杂物越堆越多、越堆越乱，卫生也顾不上收拾，正常生意受了影响。他开始琢磨：能不能另外做一件事。

一次在甜茶馆喝茶，相识的茶友旦增听见达琼吹笛子，随口打趣了一句：“你就是阿觉朗杰。”

达琼这才知道，20世纪上半叶的拉萨，出过这样一位传奇盲人艺术家。阿觉朗杰出身贫寒，两岁失明，孤身流落街头卖艺。凭着过人的天赋和苦学，他精通堆谐、囊玛，被民间艺人团体“朗玛吉度”破格吸纳，后来被推举为负责人，又在八廓街创办了拉萨第一间音乐学校。他常说一句话：“学艺不分身份高低，只有先来后到。”

同样年幼失明，同样出身贫寒，达琼听得心里一震。上世纪的一位盲人，在那个时候就能靠音乐立身、办学育人。“如今我们所处的时代，各种条件都比他好，我为什么不能做这件事？”

组建一支乐队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生了根。

可难题跟着就来了。“我需要一位精通堆谐五大乐器、懂演唱，还愿意长期免费教我们的老师。”这样的条件近乎苛刻，可对当时的达琼来说，别无选择。

那段日子，他跑遍大半个拉萨城的乐器店，托遍身边朋友打听。最后在一位康巴朋友“迪迪”的牵线下，联系上了其美多吉老师。这位精通多种传统藏乐器的退休教师，成了乐队从想法落地成型的关键一环。听说了他们的心愿，其美多吉一口答应，手把手授艺，还帮乐队敲定了初创阵容。

得知老师要来上课，达琼把按摩店的器材全部收拾妥当，暂停营业，腾出整块空间做教学场地。可新难题随即到来：按摩店一关，收入也断了。

好在吉热按摩店一楼的“月影茶馆”得知他们的处境后，免费提供一日三餐。从2013年7月7日到月底，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学会了第一首堆谐曲目《达瓦雄努》。

后来房东准备拆除房屋重建，他们搬到赛康小区，住进其美多吉学生的房子里。其美多吉每天骑着电动车，早上九点多赶到，一直授课到下午六七点。

咔哒嘎布

2014年，乐队在自治区群众艺术馆办了第一场主题演出——“心看世界·与爱同行”。也是在这一年，乐队正式定名“咔哒嘎布”。藏语里，这是洁白的哈达的意思，寓意用干净、真诚的音乐把善意传递出去。

“那时候我们没有收入。办这场演出，一是想挣点钱，二是想回报所有帮过我们的人，让大家看看，我们是学成了，不是在混日子。”达琼说。

这场演出一连办了两年，场场满座。从那以后，开始有人找他们去演出。乐队从藏餐馆的小舞台，走到望果节的乡间田野，歌声慢慢被更多人听见。

2017年，咔哒嘎布代表西藏去重庆参加第九届全国残疾人艺术汇演（西部片区）。凭借器乐节目《朗玛格桑久久》，获得器乐类一等奖。

后来，乐队在拉萨东郊租下一处小院，既是排练场，也是大家共同的家。2019年，视障青年达瓦次仁加入进来，学笛子、练扬琴，还接手了外联对接的工作。日子一天天过，排练之外，大家一起做藏香、做辣椒酱，补贴开销。

也是在这座小院里，达瓦次仁找到了音乐的方向，还收获了爱情——他和达琼的妹妹朋琼相恋、成家，如今有了两个孩子。小院的日子多了烟火气：上午一起整理藏香、打理货品，下午孩子放学回来在旁边玩，乐队开始排练，准备下一场演出。达瓦次仁常说，眼睛虽然看不见，心里却看得见世界。

可这条路并不好走。

在乐队谋求存续的艰难阶段，曾背负沉重债务。压力之下，许多成员心生顾虑，陆续选择离开，这支最初28人的队伍，最后只剩下5名核心成员仍在坚持。

最难的那段日子，达琼带着剩下的人挤在一辆老旧面包车里，跑遍西藏各地，卖藏香、批发生活用品，想尽办法挣钱还债。有一次去江孜，车行到浪卡子，翻了。万幸，车上的人只受了轻伤。

“我相信所有倒霉的事，不会都落到我们头上。”即便这样，达琼还是乐观的。这件事，妻子次仁曲珍是在卖车时翻到保险单才知道的。“我问他，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往后出门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嘴笨，很多话一时说不出口。”

他们攒一点，还一点，从几千元到几万元。几年下来，到2026年9月，大部分债务已经还清，乐队终于稳住了。如今，达琼和次仁曲珍有了两女一男3个孩子。

日子刚安稳下来，达琼又闲不住了。他心里惦记的，从来不止这支乐队。“今年，在自治区残联的支持下，我们获得了31万元扶持资金。我准备升级藏香厂，再开一家实体店，集中售卖残疾人做的各类产品；还想策划一档由我主持的户外综艺直播，重新办‘心看世界·与爱同行’演出，写一本乐队的传记，再开一家盲人体验馆……”

他想把曾经收到的善意，一直传下去。

直到今天，还有不少当年盲校的学弟学妹循着笛声来到小院，一如早年在按摩店里那样：围坐闲谈，畅谈理想。

（统筹、策划：米玛　撰稿：旦增措杰统稿：玉珍　拍摄：曲点　旦增措杰）

达琼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心里永远装着下一步的计划。每次和他聊天，他总是会兴奋地讲起他未来的计划。人生路上遭遇的种种坎坷，都没能让他停止前行的脚步。无论身处怎样的困境，只要认准了方向，他就沉下心踏踏实实去做，付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曾经被无数人托举长大的他，如今一心想把以前接受过的善意传递出去。这份停不下来的劲头，藏着不甘认命的韧劲，也藏着愿意为旁人伸出手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