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法“点菜” 调解“扫码” 积分“治村”
——探究山南市措美县卓德村的法治“通关密码”

2023年1月，山南市措美县哲古镇卓德村荣获第九批“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社区）”。

消息传来时，村党支部书记央金卓嘎没有第一时间告知大家喜讯，而是在想：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并非终点，下一步，该怎样让法治理念持续深入每个群众心里？

这个海拔4600米，曾经道路不畅、法治观念淡薄的放牧村，为何能获评国家级示范村？记者在走访中，逐渐找到了卓德村的法治“通关密码”。

立规矩：从草场界桩到“法治心桩”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卓德村与隔壁村因草场界线产生分歧。按老办法，要请村里长辈出面，论辈分、讲人情，来回协商，这种方法往往耗时很长。

这回村干部没有急着当“和事佬”，而是把两个村草场的负责人叫到村委会。双方手里都有草场确权图，争议的其实只有不到一公里的模糊地带。调解员拿着确权图，经过多次协商，最终在两个村负责人的见证下，重新确认了界桩位置。第3天，双方在和解书上按了手印。

牧民罗布告诉记者：“以前的调解，经常是看谁嗓门大、谁亲戚多。现在讲‘条子’（草场边界字据）、讲法律，法律法规从不偏心。”

央金卓嘎清楚，草场是牧区最核心的生产资料，界桩钉下了，就等于在群众心里钉下了一根“心桩”。之后再遇到分歧，只要有人喊一嗓子：“走，去村委会说。”大家就都愿意跟着去。

草场边界是理清了，可央金卓嘎很快发现：牧民虽然懂得法律了，但还不会用法。有一次，村民普布次仁与一位羊贩子因款项结算产生分歧，他知道法律管用，但不知道诉状怎么写、律师上哪儿找，连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能不能当证据都不确定。要让群众真正能用法律保护自己，得先让法律离大家近一点。

开春后的第一场普法讲座，主题就是民法典。村干部提前2天在微信群里发了通知，结果当天来到会议室的不到10人。讲课中还有人突然起身，撂下一句“牛羊该喝水了”，便一去不回。

事后，央金卓嘎询问了一位没有前来听讲的村民。对方挠挠头：“那个东西，我知道它管用，可经常说的都是城里买房与做生意的事，跟我们有啥关系？”

听到村民的回答，央金卓嘎决定把大家叫到村委会，挨个问问。“你们到底想听什么？”村民格桑说：“我家孩子放假回来，天天玩手机，怕娃娃在网上被骗。”旁边人接话：“冬天卖羊，羊贩子口头约定之后不给钱咋办？”还有人说：“工地打工，工钱拖着不给怎么办？”

村干部记下这些事。之后的普法课，重点围绕“手机里的电信诈骗陷阱”“合同上按手印之前该看什么”“工钱怎么要回来”等村民关心的问题进行宣讲，没有大道理，全是身边事。村民把这种讲法叫作“‘点菜式’普法”——大家点什么，就讲什么。

通渠道：从“积分超市”到“码上调解”

法治内容对胃口了，但参与面还不够。哲古司法所推行“法治积分超市”：参加一次普法讲座获得10积分，主动参与并促成纠纷和解获得5积分，在微信群里分享一条法律知识获得1积分。积分可兑换高压锅、蒸锅、保温壶等生活用品。

村民查堆最初是为了换一个电热水壶才坐进会议室的。他挑了个靠门的位置，打算坐够时间就走。台上讲师说了一个案例：老板雇佣工人，却未按时支付劳务报酬。查堆一下想到自己，几个月前他在某工地打工，还有部分工钱没结清，对方总是找理由拖着不给。

课后查堆把自己的境况告诉讲师，并按照讲师告知的方法，把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等证据全部打印出来。村干部帮忙联系对方，耐心调解。半个月后，对方支付了查堆剩余的工钱。查堆把到账短信给大家看，感叹道：“还是法律管用。”

积分制推行后，主动参加普法讲座的人数从平均每场不到10人增加到30人。

可央金卓嘎心里清楚：虽然参加讲座的人数多了，但真正需要加强法治意识的，是那些跟着牛羊转场的牧民。放牧点离村委会几十公里，牧民来回跑，费钱又误工。她说：“要把法律宣讲与调解工作做到位，我们就必须主动往帐篷里去。”

此前，卓德村已将全村划分为2个基础网格，每个基础网格配备1名专职网格员和2名兼职网格长。网格员那吉把一张二维码海报贴在每顶帐篷的立柱上，牧民管它叫“巴掌大的调解员”——这是哲古司法所的“码上调解”平台。

牧民打开微信扫一扫，填上姓名、电话和简要描述，后台就能立刻分流到对应手机上。平台还设有“点将台”功能，大家可以根据纠纷类型，指定自己信得过的调解员。

“点将台”实行分类包案制：草场边界问题优先指派网格员，家庭内部事务交给老党员，涉及经济合同的则由司法所直接介入。哲古司法所的收案登记簿里，近3年没有卓德村上报的未化解纠纷——不是没人需要协调，而是问题刚冒头，手机一扫，调解员就到了。

见长效：从“要我守法”到“文明自觉”

矛盾纠纷不出村，法律服务指尖可达。牧民省下了路费和油钱，村干部也腾出了手，琢磨另一件事：街头巷尾那些牛羊粪便和塑料袋，为什么总打扫不干净？

卓德村过去没有统一的垃圾收集点。村干部定期组织大扫除，效果维持不了3天。于是村“两委”班子把“积分超市”的模式复制到了环境治理中——向每户发放“参治积分卡”，捡拾垃圾、美化庭院，全部纳入同一个积分体系。积分不光能换实物，还能在茶馆、商店消费抵钱。

村里随后推出“六净三规范”标准：门前净、庭院净、厨房净、厕所净、卧室净、心灵净，外加物品摆放、车辆停放、人畜分离三项规范。前五项都好理解，唯独“心灵净”，村民看得直挠头。

有村民当场问：“心灵净怎么打分？”央金卓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人群里的顿久说：“你们看顿久阿爸，在路上看见碎纸片就弯腰捡起来，这就是心灵净。”

村里后来还把“心灵净”细化为三条：不参与赌博、不酗酒闹事、主动劝阻他人破坏环境的行为，还将其作为评选“星级文明户”的一票否决项。以此为根基，2020年，卓德村被评为“第六届全国文明村镇”。

如今，卓德村群众的习惯慢慢变了。村民们开始留意脚下，散步时顺手捡垃圾成了习惯。孩子们也加入进来，放学路上比谁捡的塑料瓶多，攒够积分换零食。分类垃圾箱不再是摆设，垃圾日产日清成为常态。

与此同时，卓德村标准化牲畜圈舍也同步建成，人畜彻底分离。主干道和巷道路面全部硬化，太阳能路灯沿路排开，天黑时便自动亮起。

傍晚，央金卓嘎从村委会出来，只见道路两旁干干净净，太阳能路灯自动亮起，把硬化路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接了过去。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路边的分类垃圾箱——箱口没有垃圾溢出，周围没有散落的塑料袋。在她的前方不远处，几个放学回家的孩子正把捡来的塑料瓶塞进垃圾分类箱，动作熟练、自然。其中一个小男孩塞完瓶子，还踮起脚把箱盖按了按，确认盖严实了才转身跑开。

其实只要法治理念在群众心里“落地生根”，那么无论以后面对多么艰难的关卡，大家也有属于自己的“通关密码”。